冬牧场:荒野里的一点天真
在-40℃的寒冬季节,孤身来到乌苏古河的南部荒野,生活数月,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这不是荒野求生类的真人秀节目,并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
《冬牧场》共收纳了30余篇纪实性散文,记载着哈萨克族牧民居麻一家,沿着千百年来的冬季放牧路线,迁徙羊群,驻扎冬牧场的生活点滴。
所谓冬牧场,是一片数万平方公里的荒野,据统计,整个荒野中,每平方公里还不到四分之一的人口,荒无人烟就是整片冬牧场的真实写照。
哈萨克族牧民并没有温暖的蒙古包和奶茶相伴,有的只不过是一个靠羊粪临时搭建起来的简易巢穴,他们称之为“地窝子”。
在荒野之中,羊全身都是宝,就连它的排泄物,也可以被牧民们用作建筑材料、燃料,凛冽的寒风,哈萨克族牧民就是依靠着羊粪作为燃料,一遍一遍地喝着用冰雪化成的热茶,驱赶严寒,驱赶荒野中的枯燥。
枯燥单调侵蚀着荒野中的一切,但李娟和他的朋友们用对生活的热爱和幽默消解了难以抵抗的孤寂。
有趣的是,唯一与现代社会产生联系的,居然是太阳能电视机。是的,太阳能的黑白电视机,网状的天线锅几经调试,也只能收到百分之二十的信号,画面卡得厉害,这要是发生在我们身边,或许早就忍受不了了,但对于荒野之中的人们而言,却又是太幸福的事情。
喜欢八卦的性格不分南北,尤其是看电视剧的时候,因为信号差,大家并不在乎情节,更多的在乎细节。在李娟的笔下,各种穿帮镜头被这群荒野里的牧民一一发现:那些暴风雪镜头,在牧民看来假得有点夸张,天上飘着大雪,风雪中挣扎的演员身上却一片雪也没有;主角的马儿一会儿在暴风雪中折了腿,下一个镜头又能神奇地赶来救主角……
为了省电,一到广告时间,大家就拔下电源,在黑暗中等待,聊这聊那,估摸着五分钟广告结束后才再接上线圈,这样他们就能多看一集电视剧。每天电量结束的最后时分,地窝子的人们静静听着广播剧(因为电量低得支撑不了画面显示),谁要是在此刻插句嘴,会立刻遭到大家的斥责。
每每看到此处,不禁捧腹大笑,回想起小时候,一家人晚饭结束后,围坐在一个小小黑白电视前度过的“黄金时间”,只不过荒野里的人们还是小看了广告商的本事,他们并不知道现在在电视剧里内置小广告已经是普遍现象了。
能把大家聚拢在一起的除了电视,还有严寒。寒潮来临,每天一早一晚,气温都在-40℃以下。一天比一天寒冷,羊背盖满大雪,马浑身披满白霜,牧民个个长起了白眉毛、白胡子,显得格外慈眉善目,地窝子尽管被大家认真修补过,但还是四处透风,房间里的一大锅雪(水源),放了一晚上也化不了一滴,但此刻围坐在火炉边,喝着热饮暖暖身子,就是幸福的所在。
地窝子只不过是短暂的避风港,放羊的营生并不因冰雪而止步,大家每天还得顶着寒风往返,脸颊冻得像被连抽了十几个耳光一样疼,后脑勺更是疼得像被抽了一根闷棍似的。这种极寒的体验像极了在外场高寒试飞的场景,大家凌晨三四点就奔赴机场,只为等待最低的试验温度,寒风刺骨,即便是穿上了厚厚的靴子,贴上暖宝宝,依旧冷得打哆嗦,但为了试飞的顺利开展,只能向哈萨克族人那样,一往无前,咬牙坚持。
诚如书中说的那样,无论如何,寒冷的日子总是意味着寒冷的“正在过去”。随着白昼的变长,气温会渐渐缓过来,这就是四季变化。一切总会过去,人之所以能够感到“幸福”,不是因为生活得舒适,而是生活有希望。
在荒野之中,食物同样可以让人们燃起对生活的希望。什么样的食物最美味?
简单寂静的生活中的食物最美味,身处荒野之内,在刀斧直接劈开的简单生活中,食物就是食物,既不是装饰物,也不是消遣物。它就在那里,吃就是了。
在李娟的笔下,在荒野之中,人的味觉和想象力相辅相成,甚至达到了一种奇妙的平衡,细读下来,让人忍俊不禁:当食物出现在口腔之中,就像爱情出现在青春里,再合适不过,再美满不过了;一小把炒熟的碎麦子泡进奶茶,再拌上黄油,每每细细咀嚼一下,幸福的浪潮就席卷一遍身体的沙滩,将沙滩上的所有琐碎抹得一干二净;吃包子时,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是包子,吃抓肉时,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又变成了抓肉,这两者并不冲突;包尔沙克里仅仅只揉了些盐,口感就已经相当“富态”了,揉进红糖的油叶子则是暴发户,揉进葵花籽油的面粒子是富二代,吃完暴发户,后面还等着富二代……
在地窝子,上述的美食只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日常的食谱还是单调。一天只有一顿正餐,其他时间只有干馕和奶茶,正餐点上,三四天才能吃上一次肉,其他时间要么是擀面条,要么是蒸米饭。简单如糖、土豆、蔬菜之类的物资,在此处竟成了战略物资,轻易不能使用,因为他们整个冬天只有两颗白菜、二十颗土豆和一小袋白砂糖。
冬牧场里不只是食物贫乏,用李娟的话来讲,这里的人们既不见多也不识广,曾经有个顺口溜形容一个地方的贫乏:交通基本靠走,通信基本靠吼,取暖基本靠抖,像极了冬牧场里的牧民生活。但即便如此,他们依旧有着自己的骄傲和尊严,书中写到牧主人居麻的母亲在定居点生病了,居麻的女儿加玛作为代表要去看望奶奶。在确定有汽车乘坐的消息后,加玛开始了准备工作,所谓的“准备”主要是洗头洗澡,在荒野之中,清洁和体面只有在重要场合才能实现,因为水资源的获取实在太困难了。加玛不但洗了头,还从头到脚整顿了一番,换了双新鞋、新袜子,打扮了整整一个上午,抹了桂花头油,擦了粉底。所有的这些准备可能只不过是在一名司机和两三名乘客面前短短几个小时的清洁和体面而已,但在居麻一家看来,却马虎不得。
生活本来就够局促了,如果再潦草地应付,那就是“破罐子破摔”,再窘迫的生命也需要“尊严”这个东西,而“尊严”须得从最小的细节去呵护。就如同许多年迈的哈萨克族老妇人那样,枯老的双手常常戴满硕大耀眼的宝石戒指,夸张的饰物可以令她们暗淡的生命充满尊严,闪耀着她们朴素一生里全部的荣耀与骄傲。
合上书本,愣怔良久,我未曾经历李娟式的放牧体验,但脑海中仍会不住地想起居麻一家化雪煮茶、拢马赶羊、搭建地窝子的生活场景,会想起他们在贫乏的环境中,宠溺自己或家人、小猫、病羊的本初欢喜和天真自然。
冬牧场生活的一点一滴,简单至极,压根儿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只有依靠劳动才能“活下去”,活下去就意味着为一瓢水、一节绳、一点儿热乎气儿付出全身的力气、全部的心意、全部的情智。
其实面对工作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外场的试验试飞环境有时候就像冬牧场一样,身处荒野,环境恶劣,举目无援,唯有本着遇水搭桥、逢山开道的团队协作精神,靠着一颗装上航空牌的“天真”之心,拼上全力,才能有更大的进步和突破,才能为航空事业添砖加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