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谈小说中的巧合
福建日报
古话说:“无巧不成书。”这句话包含两层意思,一是,没有凑巧的事儿就编不成书;二是,凑巧的事儿都在书里。这里的“书”可以理解为小说。这句话流传千年,成为小说家理所当然编造巧合离奇故事的“护身符”和“理论依据”。有些小说家热衷编写巧合故事,巧合越多,故事情节越离奇,小说就越吸引人,得到的读者越多。如此导致有些小说家认为写小说就是编写巧合故事。其实这是一种误解,也算一种写作陷阱。
某种意义上来说,每篇小说都建立在巧合之上,所有的故事都是程度不一的巧合,所以写小说当然可以编写巧合故事。但是,如果巧合处理不恰当,不“艺术”——比如巧合不符合逻辑推理或者用巧合来推动叙事——小说便俗,便假,便失败。聪明的读者早就发现,生活没有那么多巧合,也没有那么离奇,离奇的巧合故事大多来自小说家的编造或者加工,这样的小说如通俗小说那般聊以消遣可以,但难有艺术的说服和震撼,因为情节过于巧合或者一个小说全靠巧合推动,那么这个小说的真实性和真实感大打折扣,读者感觉它假,远离我们真实的和亲切的生活。
当然,并不是说离奇、巧合的故事生活中就没有发生,相反,生活比小说离奇、巧合百倍(层出不穷的新闻就是一种极致的离奇、巧合的生活),这里涉及一个艺术的真实和虚假的问题。比如,将离奇、巧合的现实生活直接搬进小说,这个小说往往显得假,给人不真实感,因为它太极端和个体,不具有普遍性,艺术是对真理普遍性的寻求,所以此类巧合故事的艺术感强度便会孱弱;而那种避免极端巧合且将日常普通的生活进行艺术性地处理后的小说,它给读者的真实感更强。我们常常感慨的“生活比小说精彩”的论调,其实也犯了一个言说对象错位的错误,生活的奇崛、巧合的确比小说精彩,但小说(当然是出色小说)的艺术说服力和震撼力远远比生活精彩。
对巧合的处理方式,成为通俗小说和严肃小说的分界线。巧合可以分为偶然性巧合和必然性巧合。一对日本兄妹在一起生活了20年,两人产生了类似恋人般的感情,伦理上的不允许让两人在痛苦中纠结,突然被爆两人不是亲生,妹妹瞬间变媳妇。这是小说《哥哥太爱我了怎么办》的故事情节。从恋人般的兄妹到被爆两人不是亲生,这种巧合主宰了小说的运行方向,这是偶然性巧合。有句话讲“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是必然性巧合,在河边走湿鞋,是巧合,但你常常在河边走,湿鞋的概率就很大,成为某种必然。从过去的“无巧不成书”到今日的“狗血剧情”,走的都是“偶然性巧合”的故事路子,成为通俗小说的“特质”。而严肃小说,它总在“必然性巧合”的故事路上表现普遍的真理和人性,即某种艺术性的呈现。
小说成败的概率总在情节的偶然性巧合和必然性巧合之间摇摆,这是小说写作的难度之一。即使是小说大家,有时也会在这里“翻车”,可以举一个例子,英国才子王尔德的短篇小说《百万富翁模范——击节赞叹记一则》。休伊是个“有魅力没能力的年轻人,五官漂亮一事无成”,他与劳拉恋爱上了,劳拉是一个退休上校的女儿。王尔德描述说,两人在一起,是全伦敦最漂亮的一对儿,也是穷得叮当响的一对儿。上校也喜欢休伊,但订婚免谈。上校提出,休伊啥时拿出一万英镑(相当于今日1800万元左右人民币)啥时再说。天价彩礼!休伊一听就泄气了,跑到他的画家朋友的画室玩去了。画家正在给一个乞丐老人模特画像,画作很妙到了最后润色阶段,乞丐站在画室角落一个台上,憔悴枯槁,“脸像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透着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休伊看着他那副凄惨悲凉的样子,心生怜悯,手伸进口袋,找遍了只有一个金币,他穿过画室悄悄把那个金币塞到乞丐手里了。此后巧合接连发生,离奇故事上演。这个乞丐老人是豪斯伯格男爵,欧洲数一数二的大富翁,“明天把整个伦敦买下来,银行账户也不用透支”。富翁也是画家的朋友,画家画什么全部由他买下。一个月前富翁付佣金请画家画一幅他的乞丐像。乞丐画作要收尾时休伊来了,给了富翁一个金币。等休伊走了之后富翁很开心,觉得休伊这个年轻人除了穷以外,善良有怜悯心。得知休伊差一万英镑彩礼时,让财务人员呈上了。休伊与劳拉喜结连理,成婚那天,男爵在婚礼上致辞。
这是一篇典型的全靠偶然性巧合完成的小说。恰好碰见一个乞丐模特并给他一个金币——乞丐模特恰好是位百万富翁——这位富翁又恰好是个“好人”或“怪人”给了主人公一万英镑,这种每一步都是偶然堪称彩票中奖式概率的巧合,让小说失去了真实性和真实感——读者会“击节赞叹”“无巧不成书”,但不会相信这种故事会发生在自己头上。当然,这个故事在现实生活中可能是真实的,真实得“千年出一回”,但进入小说艺术它就不成立了,因为小说的“生命线”——真实性和真实感——失去了。
伟大的王尔德也落入了巧合之陷阱,写就了一篇“狗血”的通俗小说。
一般来讲,由巧合构成、推动,且没有将巧合叙事转化为主题叙事的小说,多是不成功的。何为巧合叙事转化为主题叙事?就是小说的重心由巧合事件叙述转移、过渡到以人为中心的主题叙事上来,简单说就是由事转换到人的过程。故事和事件总是包含巧合,而人和人心则是普遍性的。著名的马尔克斯的短篇小说《我只是来打个电话》是这种成功转换的典范。魔术师萨图尔诺的妻子玛利亚遭遇了两次巧合事件,一是自驾的车子抛锚,二是误入了一所精神病院,一个正常人被精神病了。马尔克斯在小说后半部将叙事重心转移到萨图尔诺与玛利亚的性格和情感上来,让一个社会事件变成了人性故事,小说“化险为夷”因此而成功。
谨慎处理好巧合,是小说写作避免落入巧合陷阱的忠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