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崔宇→棚匠老孟
转自:中国政府采购报
第 112 期
棚匠老孟
崔宇
棚匠就是裱糊匠,东北农村的裱糊匠和城里裱字画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和南方婚丧嫁娶扎席棚子的也不是一回事,起码手艺上差着天地呢,东北的裱糊匠在地上。能称得上棚匠的比在地上的裱糊匠高一截,高这一截就是能站在三米梯子上吊棚糊棚,可别小看三米梯子这一截,棚匠老孟就凭着这一截梯子,十里八村都吃得开。
退回四五十年,农村条件好的人家过年前都要糊一遍墙,油一遍炕。糊墙材料一般用旧报纸,再讲究一点用花纸,也叫窝纸。农村的房子里外都是黄土墙,不平整不说,还不愿意粘糨子,看似简单地糊个炕、裱个墙的,一般人家自己还真干不了,不是这鼓个疙瘩,就是那漏个眼,糊花纸容易浪费,糊个旧报纸同样难弄。于是秋天割地后,农闲的时候,就多了个兼职手艺人——裱糊匠。
裱糊匠老孟出名有三,一是手艺好,无论裱墙还是糊炕平整不说,一年到头还不招虫子。糊的平整是手艺,不招虫子是糨子的秘方,其实就是打糨子时兑点杀虫子药(兑卤水的多),关键在比例,既能杀虫子,还不能有药味。第二技术高。一般裱糊匠就能糊个墙、油个炕什么的。老孟比他们技高一筹就是会糊棚。老孟不仅会糊棚还能吊棚,这可不是谁支个梯子就能干的活,所以人家老孟是棚匠。第三就是老孟干什么都小心翼翼,所以大家都用他。
糊棚裱墙好赖是手艺人的水平,吊棚可就是技术加艺术了。
东北老土房子没有天棚,尤其是满汉式的房子,房架子高,保暖性差,三九严寒的日子里,即使南北炕,一炕一个火盆,也冻得丝丝哈哈的。山区盖个房子,很少用木板吊棚。老孟的手艺好,就是用高粱杆吊出的房棚比别人吊的又平又整齐。
老孟的斗棚吊得更好。
我们家的棚就是老孟给糊的,也是老孟给吊的。
老孟是队里快割完地的一个下午来我家的。一进门顶着一脑袋加一肩膀高粱花子的老孟,扯着大嗓子和我妈说,大妹子你家好福气,干啥都能赶上好点。边说边急忙接过我妈递过的笤帚,转身出门口拍打一通,回身进屋伸手从水缸舀出半瓢水咕嘟咕嘟喝干了才接着说,我去北大坡转了一大圈,你们队那片高粱今年长得带劲,高粱杆子又高又直,今天刚割完,我和二流子说好了你家要吊棚,明后天晾两天,大后天下完高粱头,他让人挑几捆好的放工时给你家捎回来。到高粱地选高粱杆是老孟的第一道工序,在我妈一声声谢谢中,老孟开始用他从不离身两头和中间都用出包浆的两米长棍在地上墙上梁上比划着,我妈要给他找个纸笔,老孟一边说不用,一边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测量。我妈看他忙活完了,赶紧说,老孟大哥,进屋也没歇一会,抽个烟再走。老孟说我自打干这行起,就戒了烟,天天搁纸堆里打交道,火火戚戚的万一哪天一不小心着把火,把人家坑了自己也完了。说完又吩咐我妈,队里送来高粱杆,让他们打开捆再晾晾水汽,隔天就过来吊棚。有着职业操守的老孟之所以能吆五喝六地让打头的“二流子”干这干那的,是仗着自己这门手艺,周围十里八村没有不认识他的,头头脑脑更是没有他不熟悉的。
五六天后的一个下大霜的早晨,老孟扛着梯子拎着棍子腰里系着一个看不清颜色的包袱进了我们家院子,父亲让他进屋先喝口热水,他说不用,放下梯子就开始收拾高粱杆。一边一根一根将挑选出来的高粱杆上的干巴叶子扯下去,一边夸我们家的鸡好猪肥的。老孟五十多岁,是个大个子、大嗓门爱说话的山东人。一唠到山东老家的话题,嘴就把不住门了,唠着唠着就扯上祖上多少多少代和什么孔孟颜曾的扯着亲。老孟还是个软心肠的人,看着那些知青小小年纪就远离父母来农村又苦又累地下田干活,总忍不住在人家面前说几句宽慰话,叹几口同情的气。
老孟连我们家园子里白菜萝卜也都夸完了,高粱杆也都按他的标准收拾好了,进屋解下腰里的包袱,拿出剪刀,小锤,粗麻枇,秋皮钉什么的,支起梯子,开始进行第三道工序——吊棚。
东北老房子吊棚有两种,一种是平棚,一种斗棚。平棚简单,有的人家自己也能对付干,好赖就另说了。斗棚就复杂多了,斗棚从字面就不难理解这个棚是个斗扣过来的样子,过去的黄泥土房子不似现在砖瓦房那么横平竖直的,大多从里到外都不那么规则。再不规则的房子,经过老孟的几捆高粱杆舞扎几天后,再用纸那么一糊巴,从外面进屋一看,立刻感觉换了人间,这就是让老孟在十里八村能出名的手艺活。
老孟给我家吊的就是斗棚,只见他在自制的人字梯上,用高粱杆在房梁房椽子上又是钉又是绑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忙活了三天,好几捆高粱杆也都用完了。里屋整个房顶横七竖八,粗看乱七八糟,实则有条不紊。第三天下午老孟撤了梯子,留下话说,准备好多少多少各种纸,多少多少打糨子的面,三天后再来。
第四天头上,老孟准时扛着梯子来了,先打好一大盆糨子。打糨子时,老孟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布袋、一个葡萄糖瓶子,又是水又是面地掺在打好的糨子里,也没闻到什么味,反正用老孟打的糨子糊棚既不招耗子更不生虫子,这也是老孟的绝招之一。
老孟吊棚三天,晾棚三天,糊棚前又爬上爬下将星罗棋布的高粱杆棚架子松套的地方重新绑扎一遍,然后伸手东拽西拉几下,感觉整个棚的高粱杆都纹丝不动、浑然一体了,老孟开始第四道工序——糊棚。
老孟糊棚也要三天,一天糊一层。第一层用旧报纸,第二层用毛头纸,第三层才是花纸。糊一层晾一晚上,晾一晚上再糊一层。每天晚上要让你在屋地中间生一火盆。第四天头上,老孟来了,用他那个形影不离的包浆棍子当着你的面在糊好的棚上东敲一下,西磕一下,让你听到所敲之处像牛皮鼓似的咚咚响之后,让人心甘情愿、心满意足地算清比别的裱糊匠高出一截的工钱。
老孟撂下一句,三年内不用找我,三年后有事吱声,然后,拎着棍子去下一家了。
作者简介:崔宇,通化县第十届、十一届政协委员,通化县文史研究会常务副主席兼秘书长。《中国国家地理》杂志社特约摄影师,中国民俗摄影家协会会员,吉林省摄影家协会会员。协同省摄协与《中国国家地理》杂志社共同完成吉林专辑,独立完成通化县秦汉长城、长白山野山参、高句丽古城等大型专题拍摄。
本月组稿编辑:崔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