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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索里尼和他的“诗电影”

北京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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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择明

今年是意大利著名导演、哲人、诗人、艺术理论家皮埃尔·保罗·帕索里尼百年诞辰。在电影史上,帕索里尼恐怕是最独特的导演之一,他的作品今天看来依然有着强劲的生命力。不仅如此,我们依然会对半个世纪之前这些电影的“当代性”感到困惑。它们依然保持着先锋的势头——他使用的艺术手法对于今天的观众来说,依然是需要去重新认知的。帕索里尼无疑也算得上是最有理论意识、并且有自己一套完整理论体系的艺术家之一,他和翁贝托·艾柯、克里斯蒂安·麦茨一起被认为是“电影符号学”的奠基人(虽然艾柯当时对帕索里尼的发言颇有微词)。他的思想资源无疑是影响深远的,其中居于核心的就是他的“诗电影”(意大利语:Cinema di Poesia)理论——这是一种落实在实践中的理论。

追求本真意义上的“诗”

“诗电影”其实是个相当模糊的概念。在最简单的意义上,帕索里尼的“诗”指的是艺术的非理性、神秘感的特性,一旦将其变为“大数据”,“诗”将荡然无存。当“诗”和“电影”组合在一起时,帕索里尼的思考显然是非常深广的,他所追求的是一种本真意义上的诗——在他看来电影这种艺术能够实现这样的追求,位居他的“诗电影”核心的概念是“自由间接话语”。

帕索里尼认为电影天然就是一种韵文(即“诗”),电影是没有“词典”的,所以它天生具有诗性。本来电影可以做到最大程度的自由,但是因为电影必须要面向大众,所以不得不采取较为通俗的散文(这里的散文指的是故事)形式。这样的矛盾特点导致了电影叙事要采取“自由间接话语”,这个提法显然可以看到被当时语言学影响的结构主义思想的影子。文学中,作家是自由间接客观的,他可以沉浸在自己的人物话语中;但电影总是具体的图像,无法被抽象化,它的非理性因素是不可能被完全消除的。因此电影符号有悖论的双重本性:既极度主观,又极度客观,它可以实现电影作者与叙事者的合一;但是摄影机决定了所谓的“自由”其实就是在主观与客观之间的摆动。

从某种意义上看,帕索里尼所阐述的正是一种电影能够实现的“主体间性”,这就让他的诗电影理论带有一种社会学意义:电影作者既可以从最原始的图像-符号中去获取“诗性”(这一点文字是无法做到的),也可以从其它媒介——声音、文字或新闻影像中获取。这也意味着,电影作者有可能在电影艺术实践上实现一种阶级跨越——这显然来自帕索里尼的马克思主义立场——让“底层”发出自己的声音。这意味着但丁式的语言风格:作者的诗歌语言和“粗俗的”俚语的混合。

帕索里尼参与的编剧作品,比如费里尼那部杰作《卡比利亚之夜》,虽然已经在很大程度上使用了意大利贫民阶层的俚语、俗语(这显然是帕索里尼的功劳),朱丽叶·玛西娜塑造的小人物形象也活灵活现,但是新现实主义无疑有一个很大的缺陷,即电影作者宣称自己“了解”并能“代言”底层,这显然是有问题的。这也是新现实主义最后为什么没能走下去的主要原因。而“主体间性”的立场即意味着语言学上的交错感染(疾病或污秽是帕索里尼电影中重要的隐喻),意味着一种新的话语的生成。在这种生成当中,作者的同情并非自我代入感地、居高临下地施予某一个人,而是指向一个阶级。或许可以这样认为,帕索里尼的“诗电影”同时涉及手法和内容两个方面。但手法和内容同时又为他的马克思主义理念服务,总是指向当下的社会尖锐问题。

偏爱古老经典,善拍群众演员

如果说“诗”与“真”是必定在一起的,或者说诗性本身就是“本真的诗性”,我们就不难理解帕索里尼所致力的方向,就是他心中的“真”;也不难理解他对于古老经典的偏爱——因为“原初的”“未开化的”“幻想性的”状态似乎就是更接近于“真”的。他用《俄狄浦斯王》《美狄亚》《马太福音》对于西方两大文化传统进行了马克思主义式的解读,并且提出了某种可贵的疑问。而《一千零一夜》《坎特伯雷故事》《十日谈》本身就是带有底层民间狂欢节色彩的中世纪经典文本,又是指向“无产阶级”的,一点都不奇怪的是,这几部电影充满着农民的活力以及中世纪广场文化的狂欢精神。这样的书写在消费主义甚嚣尘上的1960年代无疑是一种抵御或斗争的姿态。我们可以通过帕索里尼的诗歌《世俗之诗》来理解导演对前现代故事的着迷:

我是一股来自过去的力量。

我唯一的爱植根于传统。

我来自废墟,来自教堂,

来自祭坛上的装饰屏,来自被遗弃在

亚平宁山脉或阿尔卑斯南麓的乡镇,

兄弟们生活过的地方。

应当和这些前现代故事并列的还有“原始的”风景,以及无产者群像——当然帕索里尼有自己的用意。他或许是那个年代最善于调度大批群众演员的导演。在很多作品中,我们看到的都是意大利农民的真实面孔,和职业演员相比,他们的面孔给人更大的震撼(虽然他们并没有任何“表演”);我们在他的好几部影片中看到埃特纳火山(《马太福音》《定理》《猪圈》等)——火山有一种既蛮荒又肥沃、既危险又诱惑的特质,在《定理》中,资本家最终放弃所有财产,赤身裸体走在荒凉的火山间,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

《愤怒》和《软奶酪》里的韵律与诗性

我们可以帕索里尼1962年的两部短片为例来观察他的“诗性”:他如何用多种电影手法来作诗——既然是诗,就意味着韵文而不是散文的成分占上风。这两部短片可能是他最具有“诗性”的作品——即《愤怒》和《软奶酪》。这两部影片的声音和画面、镜头与镜头之间的对位关系,以及镜头的“长短句”形成了一种诗歌的韵律。尤其是《愤怒》,这是用大量的新闻纪录片素材、档案照片以及流行刊物的图像剪辑出来的一篇政论性杂文,只不过这不是一般的杂文,它的体裁可以说是一种诗化的蒙太奇(类似的手法戈达尔等人要过好几年以后才会用到),“愤怒”指向当时的“新资本主义”——资本伙同大众文化裹挟了大众的意识形态,影片一开始就排斥了当时的“大艺术家”(包括安迪·沃霍在内)角色,因为他们无非用看似高大上的艺术粉饰了世界的苦难,而玛丽莲·梦露和爱娃·加德纳这样的“性感尤物”则与骷髅、死鱼等图像形成了对位关系——美女与死亡本来也是文艺复兴时期图像的常见内容。在这里并非对具体某个演员的批评,而是对资本将女性物化为一个性符号的批判。也是在这一年,梦露被发现死于自己家中。帕索里尼为影片写的旁白本来就是诗,文字、图像、纪录片、音乐,通过诗的原则的剪接产生出奇特的力量感。不得不承认,这种韵律感与爱森斯坦的“辩证蒙太奇”很接近。

《软奶酪》是一部被低估的短片,讲述扮演强盗的无业游民斯特拉奇,由于贫穷、饥饿、消化不良和被导演遗忘,而在道具十字架上死去。“强盗”的死亡和受难的意味,与宗教活人剧的漫不经心和滑稽形成了鲜明对比。在片中,扮演主角的演员并非偶然地问斯特拉奇:你为什么要和让你挨饿的人在一起?这自然是帕索里尼的“意大利问题”。关于“大吃大喝”的穷人形象、对“神圣仪式”的数次滑稽模仿,巴赫金在《拉伯雷的创作与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民间文化》中有精辟的阐释,他指出其中正蕴含着抗争。斯特拉奇的形象正是一个狂欢节丑角,或中世纪绘画中“粗俗人物”的形象:导演特意用一个五短身材的真正的无业游民扮演这个角色,并用加速拍摄等电影技巧赋予他一种卓别林似的滑稽感。同时这“大吃大喝”正是他的“最后的晚餐”。而对于费伦蒂诺、马萨乔等文艺复兴艺术家图像的征用包含着知识、政治、电影、绘画之间的多重互相阐释,这些阐释形成了多重的和声,使这部短片呈现出丰厚的“诗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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