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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暨木陀”的由来及演化

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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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诸暨翁家山

陈侃章

前段时间与好友小聚,聊到大热的“宋韵”,我一时兴起,发了点感慨:“就浙江而言,杭州和绍兴无疑是‘宋韵’的大本营,温州、宁波、金华各有千秋,衢州则地位独特。”友人将了我一军:“作为诸暨人,你能说说诸暨的‘宋韵’吗?”我脱口而出:“诸暨‘宋韵’的内容多、涉及面广,上承汉晋唐,下启元明清,传递有序,横向、纵向都可展开。仅以诗文论,宋人写诸暨的就不少,写一本涵盖经济、政治、历史、地理、文学、宗教、社会等方面的“宋韵”之书并非难事,就看挖掘的深度和广度了。”友人对宋史多有研究,希望我能讲些具体的史实,不妨先说说“诸暨木陀”的由来及演化。

“诸暨木陀”从实证中产生

历史的长河让越州、绍兴府有序流淌,其属下的山阴、会稽、诸暨、余姚、萧山、嵊县、新昌、上虞八县发展相对稳定,一直持续到民国初年。时光的反复洗礼,使一个有趣的社会现象得以积淀:除了余姚,其他七县都有一个“雅号”来匹配其乡风民俗。如“绍兴师爷”家喻户晓,狭义对应山阴、会稽两县,广义泛指绍兴府;如“诸暨木陀”特指诸暨;还有几个县的称呼或限于环境,或窘于贫穷,或是商业意识蒙眬觉醒所致。那“诸暨木陀”是怎么得来的呢?

“木陀”从“木大”“木头”的谐音而来,用到人身上,主要是说此人“没头没脑”“呆头呆脑”,如唐代诗僧寒山有“世有一等流,悠悠似木头。出语无知解,云我百不忧”的诗句。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解释,那就是这个人迟钝、不灵光,自己吃了亏还不知道。“木陀”原本为泛指,后来却用到诸暨人身上,这是怎么回事呢?

南宋初年,诸暨一翁姓农家有个人叫翁全。翁全少时随父兄耕田,当父兄忙着干农活时,他却坐在田边,对着山林溪水发呆,有时还自言自语。天色已晚,他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父兄叫他回家,才恋恋起身。时日一长,家人都感觉翁全有点怪,为谋生路,把他送到附近的庙里出家。

庙里的师傅教翁全念经拜佛,他仍茫然无解,家人也对此束手无策。后来,他们闻知余杭径山寺的宗杲禅师道法高深,便将翁全送去,并在求见宗杲禅师时告知了翁全的种种怪象。

宗杲禅师问翁全:“不知你有什么能耐?”翁全答:“我能打坐。”他又问:“你打坐是为了什么?”翁全答:“你问我打坐是为了什么,我不能回答。”通过对话,宗杲禅师掂出翁全天生法器,便将他收留在寺内。

翁全出身于农家,为人朴实,言语木讷,不修边幅,独往独来。他没念过书,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却经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凡此种种,免不了遭受同人的疏远与冷漠。有寺中人说此人像个“木大”,因他姓翁,便叫他“翁木大”;没过多久,寺内外的人就都叫他“翁木大”了。因翁全是诸暨人,所以有人亦称他“诸暨木大”。翁全对此不气不恼,恒之如常。

据考,诸暨翁氏最早是在北宋末期从义乌迁到翁家山的,以时间和地点来推断,翁全应是现诸暨市璜山镇大门村翁家山人。

大智若愚成大器

秋季,蔬果成熟,“翁木大”跟随众僧去采椒。同行者知他不识字,想戏弄他取乐,便说:“这椒鲜红好看,翁木大,作首采椒颂给我们听听。”一批人也随声附和。翁全毫不推辞,随口念出:“含烟带露已经秋,颗颗通红气味周。突出眼睛开口笑,这回不恋旧枝头。”此“颂”一出,众人立刻对他刮目相看:原来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不识字的“木大”竟有这般文采,能吟出如此禅意浓浓的诗偈!

过了几天,一位施主因仰慕宗杲禅师,捐来一张“度牒”。度牒由官府颁发,凡持牒者均可免除税赋、徭役等,是体现身份且具有很高价值的“特别凭证”。为了让众人有平等获取的机会,宗杲禅师用“抽签”的方式来确定拥有者。抽签完毕,这张度牒归了翁全。未获度牒者多讥讽之词、不平之语,认为有人做了手脚,宗杲禅师便再来一次,结果又为翁全所获。如是三次,均归翁全所有。众人寂静无声,不服也得服。

眼前的种种迹象让宗杲禅师多有感触——翁全的坐功无二、《椒颂》才学、度牒天定、人品无华、不愠不怒、得不言喜、失不长叹……都是修行的上乘资质。对这位“诸暨木大”,他觉得要好好培育了,于是吩咐手下为翁全举行削发具戒仪式,并亲自操刀披发,按礼嘱托,取法名“净全”,由此成为宗杲禅师的嫡传法嗣。宗杲禅师在径山寺开创了禅宗径山派,是南宋佛教史上的代表性人物。

净全虽然目不识丁,但因自具天资,可以不假师授而吐辞发凡即成偈颂,使许多高僧宿学都自愧弗如。就这样,净全的法名传播开来,“诸暨翁木大”的名声越叫越响。其时,拙庵德光禅师住持杭州灵隐寺,以“典宾之礼”诚邀净全前往;混源昙密禅师在杭州净慈寺当家,以“半座”相邀(与自己享受同等的地位),慕请净全到净慈寺修学佛经。

这是僧人持经修学的极高追求,但净全不为所动,依然在径山寺静心念经。后来,宗杲禅师命他到处走走,他才四方云游,去了许多寺庙大刹,最终选择在宁波天童寺弘法,并自号“无用”,世称“天童无用净全禅师”。由于净全禅师佛学造诣高深,他与方外高士、庙堂相侯多有结识,比如饱读诗书的尚书尤袤,两浙路转运判官、金石学家王厚之,吴越王后裔、丞相钱象祖等人。

南宋开禧三年(1207年)六月,净全禅师在天童寺圆寂,享年七十一岁。净全禅师圆寂后,丞相钱象祖亲撰《天童无用净全禅师塔铭》,记录了净全禅师与一代大师宗杲禅师的因缘经过,揭示了净全的开悟诗偈:“灵云一见两眉横,引得渔翁良计生。白浪起时抛一钓,任教鱼鳖竞头争。”这“开悟诗偈”颇享盛名。

“诸暨木陀”是一个文化符号

净全禅师的所作所为,颠覆了许多既有观念,使许多人不解,因而时人戏谑他为“诸暨木大”;久而久之,这“诸暨木大”传播开来,加之诸暨人的确有那么点不斤斤计较的乡风,这舆论如同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后来就适用于所有诸暨人了。因江浙方言中“大”与“陀”的读音相同,故后人多写作“诸暨木陀”。

前文已述,“木大”两字并非褒义,所以对这种略带讽喻的社会舆论,诸暨人也有一个逐渐接受的过程。

“翁木大”之说典出南宋宝庆元年(1225年)创修的《宝庆会稽续志》,结合宗杲禅师与净全禅师的生平来看,“诸暨木大”这一说法至少有八百多年的历史了。《宝庆会稽续志》是《嘉泰会稽志》的续本,实际上是官修的宋代《绍兴府志》。诸暨现存的清康熙、乾隆、光绪三种县志承接了“府志”中高僧大德的事迹记载,其中“康熙志”基本搬抄净全传,“乾隆志”在继承时删掉了“木大”之语,大概编者觉得这样传播对诸暨的形象有损,而“光绪志”全盘接受了“木大”的说法。

其实,伴随时代的进步和开放,对这种或褒或贬的社会现象,诸暨人越来越不以为意,以至坦然接受。二十多年前,诸暨的有关部门约我写一篇诸暨人文的文章,我谈到诸暨人的言行举止、思维方式颇有几分“木陀”精神,并概括出“美”“韧”“勇”“忠”“傲”的诸暨人文基因。前几年,诗人、书法家斯舜威又写了“木陀系列”,作家、画家陈泉永有多篇文章都谈到了“木陀”,从而再度引发社会的共鸣,诸暨人也乐于传播。

将“绍兴师爷”和“诸暨木陀”稍加比较,可知两者都是历史名词。“绍兴师爷”流行于明清,指一种职业,一时占据各个要津;来,找不到出处,去,则随着封建社会的消亡而不见踪影。“诸暨木陀”发端于宋代,从实证中得出,又由点及面传播开来,这是一种思维方式,是地方文化的形象体现,并不受时空的束缚。

至于何为“宋韵”,是无法下一个明确的定义的。我以为像“诸暨木陀”这种始于庙堂、载于典籍、流于民间、传于后世的文化现象,涉及历史、文学、宗教、地理、民俗等方方面面,既是高雅文化也是大众文化,既是“阳春白雪”也是“下里巴人”,如此带有浓厚生活气息、指向安身立世的“宋韵”,值得传承与发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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