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是中国人一年中最重视的传统佳节之一，有关它的话题总是自带热度。比如今年早些时候，一本出版不久的科普小书《古代人的日常生活》中的一个观点——中秋节是唐代时新罗传入中国的“洋节”，将“中秋节”和“洋节”变成了网上的热搜词，引起了激烈讨论。
中秋节到底是怎么来的，它真的是“洋节”吗？它又从何时起成了有假期的法定节日？最早的月饼是什么馅儿的……这其中的误解可真不少。
新罗来的中秋节？
作为我国传统节日，中秋要比寒食、重午、七夕、重阳等传统节时出现得要晚。汉魏六朝节俗形成初始化轮廓的时候，华夏大地尚未出现如今大众认知中的“中秋节”。“八月十五日”在秋季的正中，称“中秋”。故而中秋二字最初是指时间点，而非节令。因此我们并不能简单把文献里“中秋”出现的最早时间作为“中秋节”诞生的依据。
在梁宗懔的《荆楚岁时记》中，我们只见有“八月十四日”：朱水点额、制眼明囊等习俗，未有八月十五日佳节故事。清代学者王谟也曾道：“谟尝以唐人诸类书备载四时十二月令节，而不记中秋为憾。”按目前文献来看，唐以前的岁时记录里没有重视过八月十五日，也就造成了学者们会格外珍视早期“八月十五日”节日的记载，期待捕获一些前人遗留的信息。
日本遣唐，圆仁随团巡礼，并以汉文写下了旅行生活的《入唐求法巡礼行记》。开成四年八月十五日的日记中有一条：寺家设馎饦饼食等，作八月十五日之节。斯节诸国未有，唯新罗国独有此节。老僧等语云：新罗国与渤海相战之时，以是日得胜矣。仍作节乐而喜舞，永代相续不息。设百种饮食，歌舞管弦以昼续夜，三个日便休。今此山院追慕乡国，今日作节。
探索古人生活习俗，今人好奇节日来历，进行假设论证就很正常，比如月亮崇拜说、秋分祭月说。而中秋源自新罗的说法，在《古代人的日常生活》出版之前，就有人提出过。学者刘德增于2003年发表在《文史哲》杂志上的一篇论文《中秋节源自新罗考》中的观点便是：唐代中秋尚无节日性质，以及在当时的新罗，八月十五是个节日。
以上两点虽有依据，但若凭这两点得出“中国传统中秋节是唐朝士大夫的赏月活动与新罗侨民的节庆活动相互影响，融合而成”的结论，笔者觉得有些唐突。因为新罗八月十五日节是源于庆贺战争胜利，新罗人“设乐，令宫人射”“射其庭”的做法与中国中秋习俗内涵并不相涉。
那么，唐朝人到底过不过中秋节呢？
有网友考证后认为，唐代官方制度礼典《唐六典》中把“八月十五日” 跟元正、冬至、寒食、清明、夏至等传统节日并列作为假日，并记载说有三天假期，因此，这个日子在唐代就是正式节日。
但笔者认为，这很有可能是唐玄宗给自己八月五日生日定下的“千秋节”在传抄中出现了错误。千秋节要放三天假，这在《唐会要》和《旧唐书》中均有记载。而且千秋节这日赐群臣千秋镜，有大量的应制诗为证，如《奉和圣制赐王公千秋镜应制》。还有臣子献镜，如《为独孤中丞天长节进镜表》。又有《千秋节勤政楼下观舞马赋》，从中可知节日里还会上演隆重的舞马节目。
可是，这么重要的假日，成书于开元二十七年的《唐六典》中却不见记载，就不免让人有疑虑。
网上还有人引用《太宗纪》的内容——“八月十五日为中秋节，三公以下献镜及承露盘”。但是笔者考证了两位唐宋时期的“太宗”，无论是在新旧唐书，还是在宋史中，都没有查到此句。
仔细分析文中所道献镜诸事，显然是拼接了唐玄宗李隆基的千秋镜故事。且北宋庞元英《文昌杂录》卷一记载祠部休假，“元日、寒食、冬至各七日，天庆节、上元节同。天圣节、夏至、先天节、中元节、下元节、降圣节、腊各三日。立春、人日、中和节、春分、社、清明、上巳、天祺节、立夏、端午、天贶节、初伏、中伏、立秋、七夕、末伏、社、秋分、授衣、重阳、立冬，各一日。”可见官方当时尚未重视中秋。到了北宋末年，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八单列中秋条目，虽比不得明清中秋习俗的热闹，但已然是个大众节日。
“中秋节前，诸店皆卖新酒，重新结络门面彩楼，花头画竿，醉仙锦旆，市人争饮。至午未间，家家无酒，拽下望子。是时螯蟹新出，石榴、榅勃、梨、枣栗、孛萄、弄色枨橘皆新上市。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丝篁鼎沸。近内庭居民，夜深遥闻笙竽之声，宛若云外。闾里儿童，连宵嬉戏，夜市骈阗，至于通晓。”
到了南宋，大家终于可以正式在中秋这天放假一天了。《庆元条法事类》“假宁格”记载了“天祺节、天贶节、二社、上巳、重午、三伏、中秋、重阳、人日、中和、七夕、授衣、立春、春分、立秋、秋分、立夏、立冬、大忌、每旬，各休一日。”
网络上所谓《太宗纪》“八月十五”据查实出自清代《渊鉴类函》卷二十《中秋三》注，尚不能作为唐代形成中秋节铁证。
唐诗中的八月十五日
那么，唐诗和笔记中常出现的八月十五日赏月和宴饮，是怎么回事呢？
其实，唐代的“玩月”之举并非八月十五独有。白居易确实写过《华阳观中八月十五日夜招友玩月》，可他在初夏四月也有《首夏同诸校正游开元观，因宿玩月》一诗。
此外唐代范传正《正月十五夜玩月诗》，北宋沈辽《甲辰年五月十五日夜澧阳观月》，南宋刘克庄两首《清平乐•五月十五夜玩月》，元代胡奎《鸳湖舟中玩月四月十五夜》等诗题，也可证文人玩月并不局限中秋。像“桂魄”“姮娥”“桂树”“桂蟾”“金兔”等今人看来独属“中秋”的意象，古人在其他月份赏月时也随心取来使用的。
唐宋时，月亮团圆的内涵并不如明清中秋那般深刻，也非八月十五独有，如“芳游春烂熳，晴望月团圆”、“夏半月团圆”大多以团圆来形容形状。也有学者称唐诗中中秋月多为思乡思友来证唐代形成中秋节，可与月有关的诗句中思念的诗句本就不少，不只有八月十五日呀。
反倒是当时清明、重阳等更为古老的节日更具团圆意象。如《湖寺清明夜遣怀》：久向饥寒抛弟妹，每因时节忆团圆。还有我们熟悉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这种“时节”、“佳节”的记录在八月十五日的中秋描写中是罕见的。
提这些细节不是抹消诗歌对中秋月描写。唐代显贵、文人热衷玩月或多或少带动影响了一批人从众，与其说唐代形成中秋节，笔者更倾向于把汉唐以来所有的中秋与月的歌咏传说，理解成后来盛大的团圆节的一种铺垫。
源远流长的五仁月饼
今天，五仁月饼可能是最遭人嫌弃的月饼品种，在微博上，甚至还有一个“五仁月饼滚出月饼界”的话题。不过，我们的祖先发明的月饼，最早还真可能就是五仁馅儿的。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现存一块1400年前的“月饼”，为1972年吐鲁番阿斯塔那230号墓出土。今天，我们一般称它为 “宝相花月饼”，但这是现代人取的名字，唐代中秋节尚无定论，可考的唐代笔记文献中也无“月饼”一词。而且它比明清月饼要小许多，实际上只是一款唐代花样面点。
1400年前的唐代面点
中秋节食物较早的记录来自北宋初年成书的《清异录》中“张手美家”食肆在中秋出售的“玩月羹”。还有《膳夫录》中记载“汴中节食”中时，关于中秋也有“玩月羹”的说法。由此可知五代前后民间中秋会购买玩月羹过节。而这份食物是由哪些食材做的，在古籍中并未详明。今人以藕粉、莲子做甜羹，也名为玩月羹。
常有人认为唐代的“红绫饼餤”就是中秋月饼，还有人造谣苏轼写过《月饼》一诗。其实，“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本出自苏轼的《留别廉守》，其实并不能证明这种饼就是中秋吃的月饼。宋代的《吴氏中馈录》甜食制作篇目中也无月饼。
到了南宋，“月饼”、“团圆饼”的称呼都已经出现，但是给出的记载很少。《武林旧事》卷六“蒸作从食”，以及《梦粱录》卷十六“荤素从食店”里“蒸作面行”一节，都有“月饼”一词，但并未说明是中秋食用。从“蒸”这一信息猜测，南宋杭州出现的月饼与今烤制的月饼技法有差异。如今河南汤阴、南阳，山东潍坊中秋仍保留“蒸月饼”“蒸月”，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真的延续古意。
南宋嫁娶时出现了一种叫“团圆饼”的点心，具体制法则不可查。到了明代，民间以月饼相遗，取团圆美意。从八月初一就有买卖月饼的人，此时也是西瓜当季。所以西瓜在中秋也扮演着配角。记载中说，西瓜是要“莲花”样子的，刀刻得犬牙交错，故称莲花团圆瓜。饼也是造硕大一个，在八月十五，家家户户设案供月饼瓜果，等到焚香之后，在月夜下按辈分座次，举家分食。有的人在祭月之后吃到月饼，也有把月饼留到除夕再吃，称作团圆饼。
明代进士田汝成所著《西湖游览志余•熙朝乐事》中记载了杭州百姓中秋夜赏月的盛况：“八月十五日，民间以月饼相遗，取团圆之义。是夕，人家有赏月之宴。” 清乾隆年间，在杭嘉湖一带市面上人们能买到不同馅料的月饼，桂花饼、枣儿饼、豆沙饼。
“月饼饱装桃肉馅”，当时月饼的馅料寻常等也都是瓜果、枣、糖、豆馅的。明代饼类点心里常见：去皮胡桃仁、松子仁、榛子、熟栗，而清代《红楼梦》中提到的内造瓜仁油松穰月饼可以反映作者的生活阅历。果仁月饼中，“瓜子仁、松子仁”的月饼，在清中期的南北方都是有食谱文献可对上。
乾隆年间的《醒园录》中记载了饽饽做法：“其馅料，用核桃肉去皮研碎半斤，松子、瓜子二仁各二两，香圆丝、橘饼丝各二两，白糖、板油(如入饴糖，即不用板油矣)。月饼同法。”
刊于乾隆二十年《农圃便览》则有“白糖七两、瓜子仁核桃仁橘饼各二两、青红丝、松子仁各一两、桂花玫瑰不拘多少、香油二两做馅”的记录。这种月饼与其后《随园食单》中的“刘方伯月饼”都同样使用松子、瓜子、核桃仁，说是“五仁”月饼的前身也不为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