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宫女墓志铭背后的时代
北京晚报
▌钱冠宇
《漫长的余生》 罗新 北京日报出版社
“我们关注遥远时代的普通人,是因为他们是真实历史的一部分,没有他们,历史就是不完整、不真切的。我们还应该看到,对普通人的遮蔽或无视,是传统历史学系统性缺陷的一部分,是古代社会强烈而僵硬的不平等体制决定的。”
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罗新的新著《漫长的余生》出版后,书中上述这段文字被各种采访报道反复引用,不但解释了本书的写作缘起,也体现出一位现代历史学家的批判意识与底层关怀。正如很多人已经注意到的那样,本书的优点显而易见,如微观视角、女性意识、叙事策略、材料编排、文学想象等等,但它作为一本出自专业历史学家之手的历史著作,自然还是要更多接受史学标尺的检验。
《漫长的余生》的主角是一位来自1500多年前的北魏宫女王钟儿,她本来是南朝刘宋一个中下层官僚家庭的女儿,30岁时,在南北朝战争中被北魏军队掳掠至平城(今山西大同),随后沦为卑贱的奚官奴婢。相较古人的平均寿命,王钟儿绝对算是高寿,她去世时86岁,在北魏皇宫里度过了56年的漫长余生,无意中卷入阴险狠毒的后宫争斗,最后被迫出家,慈庆就是她成为比丘尼后的名字。或许是由于抚养过宣武帝、孝明帝两代皇帝的原因,慈庆去世后,获得了由北魏著名“笔杆子”常景撰写墓志铭的优待。
慈庆墓志的志石20世纪20年代出土于洛阳北邙山,曾归著名学者罗振玉收藏,但在抗战时期被毁,仅余拓片存世。罗新今天之所以能够讲述王钟儿的故事,主要依据的文本就是《魏故比丘尼统慈庆墓志铭》,诚如其言,“如果没有常景这篇墓志,慈庆八十六年的人生早如轻烟一般散入虚空,随她长灭的还有许多具有历史节点意义的事件与事实。幸亏有墓志,我们得以一窥那遥远的往昔。”
墓志作为石刻史料的一种,在传统史学研究中往往被当作传世文献的附庸和补充,局限于实证层面的应用。近二十余年,新出土的中古墓志数量剧增,相应地,墓志研究俨然已经成为中古史研究领域的显学,除了常见的单篇考释之外,像罗新这般重构墓志主人的生命/家族史亦是一条常规路径。这些志主大部分都是历史上不见于正史记载的“小人物”,如何利用“小人物”透视“大历史”,考验的是历史学家的专业技艺。
具体到魏晋南北朝时段,武汉大学历史系教授、优秀的青年历史学家胡鸿就曾经做出过典范性的研究先例,如《小人物,大历史——北魏元瓒夫妇墓志中的三个故事》(载于《文史》2008年第2期)。胡鸿在论文最后就提出:“见池水之冰,而知天下之寒,通过小人物的命运,来感受大历史的脉搏,也不失为墓志研究的一条途径。”又如《蛮女文罗气的一生——新出墓志所见北魏后期蛮人的命运》(载于武汉大学中国三至九世纪研究所编《魏晋南北朝隋唐史资料》第35辑,2017年),罗新在《漫长的余生》中也提及了这篇研究案例,用以说明北魏罪人家庭的子女是怎样沦为宫中奴婢的。
那么王钟儿这个“小人物”是如何与“大历史”产生互动的?
这就要提及北魏灭绝人性的“子贵母死”制。罗新在后记中也交代了他之所以要挖掘王钟儿的故事,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他的老师田余庆先生当年对这一制度研究的启发。田先生通过爬梳史料发现,自拓跋始祖以来,拓跋君长继承往往是“母强子立”,而且在拓跋君位传承过程中常常能看到母后及其部族的干预,直到道武帝拓跋珪称帝后,为预防或抑制母后及后族势强干政,才被迫采取了“子贵母死”,即皇子一旦被立为储君,其生母必须被赐死的残忍制度。“子贵母死”与其说是一种能够追根溯源的传统制度,不如说是在特殊政治情境下采取的一项极端行为。
“制度也好,传统也好,决定其出现与延续的力量显然不是后世史家对历史时代的认识,而是历史现实中操弄权力者对自身利益的判断。”接续田余庆先生的思路,罗新引人入胜地讲述了王钟儿卷入北魏后期权力斗争的全过程,并揭示出“子贵母死”制度已从最初的预防后族干政作用转变为太后掌控权力的工具,她们通过杀死小皇帝的生母,使自己与未来权力的拥有者建立起联系,目的就是为了让权力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中。这一戏码在常太后、冯太后两代皇太后身上轮番上演,其幽暗曲折的程度堪比虚构的宫斗大戏,乃至有网友称其为北魏版的“甄嬛传”。
不论出于被迫还是自愿,从世俗生活遁入清寂佛门后,王钟儿的余生似乎就开始了死亡倒计时,但罗新却出人意料地指出,从王钟儿到比丘尼慈庆,身份的转变反而使她获得了自由和新生,生活空间内重新射进了光亮,这不仅体现在相对独立的比丘尼社群生活,而且源于佛教教义可能给她的思想施加的影响。罗新写道:“佛教固然有屈服并服务于权力,为权力提供规训工具的一面,但新传入的佛教也为信众提供了崭新的精神生活与社会生活。即使在最粗浅的层面,佛教教义也可以帮助慈庆这样的信仰者反思生命的意义,给人生苦难提供某种解释,让她明白,她遭受和见证的这么多苦难并非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有着超越当前时间与空间的、深远且神秘的理由。”诸如此类充满洞见的史识穿插于整本书的叙事中,让王钟儿/慈庆的个案获得了历史结构性的解释。
北魏宫女的余生虽然漫长,但必有终结之时,就像再精彩的故事总要结束。但历史不会结束,且如大海永远在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