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友弟恭书写一代传奇
北京晚报
▌陈峰韬
五胡十六国时期,诸国诸部族混战,道德礼法沦丧,各国皇族之间争权夺利严重,而兄弟互以仇雠视之、甚至拔刀相向的情况,更是屡见不鲜。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来自鲜卑慕容部的慕容恪却卓尔不群,表现出当时罕见的仁爱之风。
金庸先生曾以鲜卑慕容部为原型,塑造了《天龙八部》“慕容复”这一角色。在书中,慕容复为鲜卑慕容后裔,一心复国,却自私自利、好大喜功、薄情寡义,最终落得心智失常的悲惨下场。可以说,慕容复这一文学形象,在各个方面都是慕容恪的反面。
历史上的慕容恪是前燕杰出的军事家,为鲜卑慕容部建立前燕霸业立下了汗马功劳。他为部族和国家立功的同时,也为维护慕容氏宗族和睦作出了极大努力,尤其在保护和教导兄弟方面,做得极令人敬佩。
北朝壁画骑射场景。公元439年,北魏灭北凉,十六国时期结束,进入北朝
前燕金步摇
生性宽仁 用兵如神
孝悌是儒家传统道德突出强调和提倡的美德之一。《论语》第一篇就提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弟通悌,意思就是兄友弟恭、兄弟相亲,这是施行仁政的基础之一。可以说,孝悌之德是由伦理道德向政治道德领域的一个重要延伸。慕容恪便是这方面的优秀典范。
西晋末年诸胡崛起,鲜卑慕容部继匈奴汉和羯赵之后兴起,经历慕容廆、慕容皝、慕容俊三代奋斗,终于建立前燕帝国,其统治范围在今河北、山西、山东、辽宁及河南一部,与东晋和氐秦三分天下。慕容恪是慕容皝第四子,受封太原王。
鲜卑慕容部在汉末三国时内迁,西晋时迁居辽西,开启极速汉化的过程。现今考古成果已经清晰地再现出,鲜卑慕容部从生产方式到物质生活再到文化礼仪,走上一条方向坚定的汉化之路。鲜卑慕容贵族较为积极地接受了儒家政治道德,这是慕容恪能够摆脱胡族野蛮风气的文化背景。当然,决定一个人行为的主因,永远是这个人的天性以及由此派生出的后天修养。
慕容恪十五岁起就随父兄出征,与后赵、高句丽和辽西其他部族作战,慕容恪用兵如神、所向无敌,尤其在灭亡冉魏、入主中原的大战立下无人可比的功劳。十六国时期善于用兵的胡人将领,一般都比较粗野、残暴,诸如刘聪、石勒、石虎以及冉闵等,无论对待敌人还是自家人,习惯用暴力说话,鲜少见到宽仁和气的。但慕容恪拥有与众不同的宽仁气质,哪怕是在战争中,也经常显现出难得的仁义之风。公元356年,慕容恪率前燕大军进攻山东,将敌将段龛包围在广固城(今山东青州)。由于一路作战十分顺利,诸将没把段龛当回事,建议迅速攻城。慕容恪却力排众议,决定只围不攻。理由是山东局势平稳,没有其他敌对势力,围城虽说旷日持久,却可收必胜之效。若是急攻,胜则能胜,必然造成士卒大量死亡。慕容恪说:“自有事中原,兵不暂息,吾每念之,夜而忘寐,奈何轻用其死乎?”士兵们听说了无不感奋,后来果然一直围城半年,以最小伤亡代价拿下了广固城。
对一般士卒如此仁义,古今名将罕有此类。人的道德品质、人品作风是互相联系而非单一片面的,慕容恪在处理父子、兄弟和宗亲关系中,同样秉持着宽仁、博爱、大度的态度,比如其与兄长慕容俊的关系,足为兄弟相处的典范。
慕容俊是世子、兄长,慕容恪在军事方面的才能远远强于其兄,东征西杀,立功无数,这种情况,很容易令人产生诸如功高震主、兄弟相争等不好的联想。慕容俊的胸襟并不是很宽广,其第五弟慕容垂因为军事才能突出,就受到他百般羞辱与打压。但令人称奇的是,慕容俊面对才能比慕容垂还要强三分的慕容恪,却从未有过任何猜忌与打击,兄弟二人关系始终非常和睦。慕容俊无论是当世子期间,还是后来称帝,一直委慕容恪以重任。慕容俊临终时一度想效法春秋时的宋宣公,王位不传子而传弟,让慕容恪接掌大位。受限于史料的缺失,我们已经难以找到俊、恪兄弟日常相处的细节,寻其大略,应当是慕容恪的宽仁大度,释放出足够诚意,才令慕容俊放下防备与猜忌。
爱护兄弟 调和矛盾
与俊、恪兄弟的亲密关系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慕容垂的落魄。慕容垂是慕容皝第五子,原名慕容霸,后改为垂。之所以改名,就是受哥哥慕容俊猜忌、嫌弃。慕容垂军事才能极为突出,年少时领兵击败鲜卑宇文部,与后赵石虎作战亦频立战功。慕容皝十分喜爱这个儿子,常在诸子面前夸奖他“阔达好奇”,慕容俊为此愤愤不平。慕容俊当了皇帝后,嫌慕容霸之名过于高调,给他改了个侮辱性的名字叫慕容缺。原来,慕容垂爱好打猎,某次打猎坠马,一颗牙折断,故名为缺。后来又按照谶纬说中的某种忌讳,把缺字右半边去掉,改为垂(“缺”字古体书写为左垂右夬)。慕容垂因此和慕容俊关系极为恶劣,终慕容俊之世都没有怎么出来做事情。
慕容俊死后,继任皇帝慕容暐与慕容垂关系仍然无法改善,后来在诸多压力之下,慕容垂逃亡到敌国前秦。慕容俊和慕容垂都不是庸俗短视之人,发生这样不愉快,根本原因乃是胡族国家继承制度不稳定,嫡长继承制随时可能被破坏。父亲慕容皝既没有很好地维护慕容俊的储君地位,也不善于调和几个儿子的关系,过分宠爱慕容垂,导致慕容俊从慕容垂身上误读出许多威胁储位的信号。慕容俊或许也是出于不得已,才压制、排挤这位才能出众的弟弟。
慕容恪对这一现象很是痛心,积极地调和兄弟关系。慕容俊不愿让慕容垂掌握军权,没有给他太多率军出战的机会。慕容俊率大军南下进攻后赵、冉魏,慕容恪担任主帅,诸慕容兄弟都有机会随军征战,就连庸懦无能的叔父慕容评都能在战争末期刷资历,慕容垂却被派到代北角落里打仗,生疏远近之分,令见者齿冷。
慕容恪对慕容垂的遭遇既同情又可惜,栋梁之才被弃置一边,对国家是极大的浪费。慕容恪极力给他争取一些立功的机会,尽可能地抚慰之、帮扶之。据《晋书·慕容垂载记》记载,慕容俊在位期间,慕容垂从幽州转任至河北信都,又到南方边境任职,再到京师担任司隶校尉,这是一条很有意思的任职之路。慕容垂从边陲逐渐转入政治重地,司隶校尉是一个权力不重而极易积攒政治资历的职务,这种任职路子绝非偶然形成,而是有意设计。慕容俊不会对慕容垂这么好,极有可能是慕容恪利用其影响力和职务便利,不断给慕容垂提供机会。慕容俊照顾了慕容恪的面子,也成全了兄弟之义。
慕容恪的幼弟慕容德因为才能突出,又与慕容垂走得亲近,同样不受慕容俊、慕容暐两代皇帝的待见,但慕容德与慕容垂一样,受排挤却又从未真正被罢废。史籍中虽见不到慕容恪关爱幼弟的直接史料,但他既是最高辅臣,对慕容德不动声色地保护,应该是很有可能的。
慕容恪的宽和作风,意义不只体现在挽救和保护某一个人,在更广阔的历史维度也有其积极作用。慕容俊去世后主少国疑,宗室之中一些元老重臣对最高权力产生觊觎,前燕大将慕舆根就是其中之一。此人私下劝说慕容恪废帝自立,遭到慕容恪拒绝后,又去皇宫里搬弄是非,诬告辅政大臣慕容恪和慕容评造反。慕容垂知道此事后,立劝慕容恪诛杀这个小人。慕容恪却反过来教导慕容垂,要给人留后路,不能手足相残,做亲痛仇快的事。慕舆根实为慕容家的远枝宗亲,“慕舆”本同“慕容”,都是鲜卑慕容部,只是译为汉字时错写成“慕舆”。当时京师邺城暗流涌动,皇帝、宰辅、宗室之间互有疑忌,许多重臣大将出入都带着护卫兵以防不测,慕容恪却出入只带一个随从,以示坦荡无惧,硬是靠他的亲和力和威信,不动声色地化解了一场宗室相残的危机。
政治遗产 泽及后世
慕容恪的宽厚仁爱,不仅施于当代,惠及同辈兄弟,还通过他们对后世产生了积极影响。慕容恪辅政数年后病重将死,对前燕国的未来很是忧虑。他告诫慕容暐说:“当今秦、晋两个敌国都很强大,国势艰危,必须起用贤人。慕容垂才能胜过我十倍,一定要重用他。”慕容暐嘴上答应,心里并不认同。慕容恪对此心知肚明,又找来慕容暐的兄长慕容臧说:“我已向皇帝建议,我死之后把大司马之位授予吴王慕容垂,当此用人之际,请你不要有意见。”给慕容臧说完,又去找同受先帝托孤的太傅慕容评,提醒他也不要有什么想法。大司马总握全国兵权,乃是要害之职,例由皇帝最亲近的人担任,慕容恪为了保住慕容垂这个人才,不惜透支自己的政治威信,用心良苦,令人心疼。
慕容恪死后,慕容暐和慕容评虽然忌恨慕容垂,但看在慕容恪临终嘱托的份上,总算没有加害慕容垂,而是把慕容垂、慕容德两兄弟雪藏起来。东晋太和四年(369年),晋将桓温率师北伐,连败前燕军,逼近邺城。慕容暐和慕容评应对无方慌作一团,想北逃回辽西。慕容垂、慕容德挺身而出,请求与桓温一战,若战之不胜再北迁。慕容暐病急乱投医,让慕容垂和慕容德这两个难兄难弟率军出战。垂、德二人果然一战成功,大破桓温于枋头。
慕容氏宗族暂时和衷共济,固然是大势所逼,但慕容恪在世时打下的底子也很重要。或者可以说,垂、德两兄弟肯忍着不快为慕容暐卖命,很大程度上是慕容恪的教谕和关心所致。然而慕容暐和慕容评虑不及此,一味消耗慕容恪留下的政治遗产,对慕容垂大加迫害,终于逼得慕容垂逃亡到前秦。其实以慕容垂的实力和威望,完全有举兵造反推翻慕容暐的机会,但他终于没有走上这条路,想来也是对亡兄慕容恪的教谕保护之恩不敢忘怀。
五胡十六国时期,诸族所立之国,如匈奴汉、羯族前赵、氐族之前秦、羌族之后秦,全都发生过兄弟相残的惨剧,唯独鲜卑慕容部例外。尤其是慕容前燕被前秦灭亡之后,慕容垂居然仍能打起宗族旗号复辟了燕国,史称后燕。后燕被北魏灭亡后,慕容德又奇迹般地建立南燕。纵观五胡诸部,匈奴、羯、氐、羌一经灭国,都是一蹶不振再无复起之日,唯独慕容氏有此传奇,可以说,慕容恪是造就传奇的一大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