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放“雪衣女”
北京晚报
徐德亮
《天际乌云帖》(局部)
《天际乌云帖》(局部)
疫情期间,居家做饭、课子之余,写书、习书是主要任务。最近我仔细临摹了苏东坡《天际乌云帖》的后一半,也就是说杭州营籍周韶“落籍”的那部分,在对苏东坡中年的书法用笔有了更真切体悟的同时,也对他记载的这件事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在《天际乌云帖》里,苏东坡记载了这么一件事:他在杭州任通判的时候,认识了一位叫周韶的“营籍”。所谓“营籍”,就是杭州“乐营”里负责音乐歌舞表演、陪侍官家宴会的官妓。周韶不但长得漂亮,而且有文采,存了很多珍稀的茶。
宋代的文人讲究斗茶,在苏东坡的“偶像”蔡襄任杭州太守之时,周韶经常和蔡襄斗茶,还总战胜他,可见她在茶上是有独到的功夫的。能和朝中名臣、书法巨匠蔡襄保持交往,也说明周韶不仅仅是美人,亦非俗人。苏东坡在帖里说她“又知作诗”。
治平三年(1066),蔡襄的母亲卢氏故去,做儿子的护丧南归,次年就在自己的居所逝世了。熙宁四年(1071),自请出京任职的苏东坡来到杭州,虽然他没提自己与周韶是何时相识的(毕竟他只是一个通判),大概早闻周韶之名,颇愿与之交往。
两三年后,北宋名臣,杰出的天文学家、药学家,时任婺州知州的苏颂来杭州游玩,作为杭州知州的陈襄当然要宴请一下。他带着苏东坡,传了营籍弹唱歌舞,其中就有周韶。
周韶一见蔡襄的至交苏颂,居然上前“泣求落籍”。
既然周韶都求到这儿了,陈襄也没有阻拦的意思,苏颂说:“你不是会作诗吗?作一首绝句听听。”虽然苏颂没有直接答应此事,话里话外已经“有缓儿”了。
周韶“援笔立成”,写下四句:“陇上巢空岁月惊,忍看回首自梳翎。开笼若放雪衣女,长念观音般若经。”自由天地里的家早就空了,岁月都是在惊变荒诞中度过的,在笼子里梳理自己的羽毛,是多么可怜的景象啊。如果大人们能打开笼子,把我这只白鹦鹉放了,我要天天念经为大人祈福。
真是一首好诗!诗中既有典故,又合乎当时的情况,况且成诗的速度还很快。
唐人认为陇山地区产鹦鹉,不过白鹦鹉十分罕见,有人抓到一只,献给了唐明皇,唐明皇便将其养在宫中。这只白鹦鹉颇聪慧,能说人话能背诗,唐明皇与杨贵妃特别宠爱它,称它“雪衣女”。唐明皇与杨贵妃及诸王博戏时,如果唐明皇稍有不胜的局面,左右人等叫一声:“雪衣女!”它必会飞过来拍击翅膀,打乱棋局,或者啄别人的手。这就算唐明皇赢了。
至于“雪衣女读佛经”的典故,也是存在的。一天,“雪衣女”飞到杨贵妃的镜台上,对杨贵妃说:“我昨夜做梦,被鸷鸟捉住吃了,难道我以后会是这样的命运吗?”唐明皇便让杨贵妃教“雪衣女”背《心经》,后来,它竟记得精熟,昼夜不息地诵经,好像是惧怕祸难给自己祈福一样。
这是美好的想象罢了,鹦鹉能言,却只会模仿,不会思考。这无非是在说皇家至高无上,养的宠物都很灵异。
周韶为什么以白鹦鹉自比呢?因为当时她有孝在身,穿着一身白衣服。
这些大臣们“一坐嗟叹”,就让周韶“落籍”了。
这本是苏东坡随手记下的一则风流故事,可以看出他对此事是颇为自诩的,但细想之下,真的要为周韶一哭——周韶在居丧期间还要工作。相反,如果官员的父丧或母丧,得离职回家守制三年,丧期结束才能复职。回家三年,复职后怎么安排呀?所以历代都有故意隐瞒父母亡故消息、不离职奔丧的官员,也有官员被发现进而受到严厉处分,为人所不齿。
不管怎样,周韶恢复自由了,旁人都为她感到高兴,纷纷写诗赠别。苏东坡记下了最好的两首,其中一首是胡楚写的:“淡妆轻素鹤翎红,移入朱栏便不同。应笑西园旧桃李,强匀颜色待东风。”
这首诗简直是字字血、声声泪,虽然作者也替周韶高兴,但是嫉妒之极,真是自伤到摧心肝的程度。
“鹤翎红”是牡丹的一种,欧阳修在《洛阳牡丹记》中写道:“鹤翎红者,多叶花,其末白而本肉红,如鸿鹄羽色。”“鹤翎红”的花瓣大部分是白色的,只有根部是肉红色的,像仙鹤羽毛的颜色。
仙鹤是白羽,为什么羽毛的根部会是肉红色的?大概是透过羽毛的根部能看到淡淡的皮肤色的缘故。可见“鹤翎红”花瓣根部的红并不浓重,甚至是有些发粉,合乎宋人的审美,所以用“淡妆轻素”四个字来形容。
虽然“鹤翎红”很素雅,不显荣华富贵,可是一旦移入用朱漆栏杆围绕的地方,立马就不一样了——“鹤翎红”在宋代被视为“宫花”,这暗示周韶实在是太幸运了。可笑西园中的“旧桃李”,即普通园子里种的那些桃树、李树,也就是“我们”,还要涂脂抹粉,去等待属于自己的“东风”。
其实谁能有周韶这样的机会呢?“东风”怕是再也不会来了。
纵使是苏东坡、苏颂、陈襄这样有道德的文士,也只能通过咀嚼作者的痛苦来赞美文本的风采,感叹“杭州人真的很聪慧”。他们并没有想过解决作者的痛苦,这也是时代使然。
另一首诗是龙靓写的:“桃花流水本无尘,一落人间几度春。解佩暂酬交甫意,濯缨还做武陵人。”
桃花流水是远离尘世、毫无尘垢的地方,周韶你本是桃花源中的无尘之人,结果落到红尘苦海这么长时间。“几度春”按字面解释是几年的意思,但从感情色彩上来说,包含着“太长时间了”的怨念。
西汉刘向的《列仙传》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有两个美女在长江和汉水的岸边游玩,一个叫郑交甫的人一见就喜欢上了,他跟仆人说:“我去要她们的玉佩。”结果她们俩真的把自己的玉佩解下来交给他了。可郑交甫太幼稚,他把玉佩放到怀中,往回跑了数十步,想再看看玉佩,一低头,玉佩没了;复回头,两个美女也不见了。后来,人们常以“解佩”作为男女定情之词,或是仙凡艳遇的指代。
这首诗的“解佩”用得巧妙:周韶跟随你们这些年,无非酬你们能欣赏她,这一回去,就再也没有机会欣赏她的美了。“濯缨”是洗濯冠缨,孟子有言:“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后世以“濯缨”比喻超脱世俗,操守高洁。“武陵人”的典故出自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桃花源记》说武陵人再去找桃花源时找不到了,在这首诗里的意思是周韶没有尘世的牵绊,洗濯冠缨,去寻找理想中的桃花源,大概率是快要找到了。
第一首诗以牡丹比周韶,第二首诗以隐士比周韶,少了些哭哭啼啼,多了些干脆决绝。可见周韶自视甚高,把自伤身世之情藏得很深,这就更让人伤感了。
到第二年,苏东坡调职离开杭州,想起杭州的生活,便写了五首诗寄给陈襄,其中就提到了这件事——去年柳絮飞时节,记得金笼放雪衣。
但他自己作注时,却说这句是写杭州人放生鸽子为陈述古太守祝寿的事。这就很奇怪了。
清人翁方纲在帖上题跋,称这是苏东坡狡狯的托词,不便明写让周韶“落籍”一事,所以故意写成“放生鸽子”。翁方纲此说,与原帖后元代文人虞集题跋时所说的“辱翁翰墨”是一个意思。虞集认为苏东坡把这几首诗写下来,已有辱他的书法了,居然还流传下来,只能说有特殊的缘法。不过苏东坡如果是为了避讳周韶“落籍”一事而故意曲言托词“放生鸽子”,那他根本不用自注这一句,何必多此一举?
或许当时的杭州人真放生鸽子为陈太守祝寿了吧,周韶借用“雪衣女”的典故作诗的时间又与放生鸽子的时间很接近,这样写能形成历史与现实的双重感染力——“你就把我当只小鸽子放了吧”。或许这根本就是两件事。毕竟历史远去,真相并不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