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在卡塞尔,看当代艺术走出欧美中心主义的大门
澎湃新闻
“你一定要去卡塞尔看今年的文献展!当代艺术界从此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2022年的德国卡塞尔文献展已经过半。作为当代艺术界的风向标,今年的展览走出了赫赫有名的艺术明星名单,走出了白立方展厅。一场当代艺术集体和社会实践,激活了全城32个空间,吸引了70多个团体,1500多位参与者,艺术品之外,烹饪、园艺、聚会和交流构成这届文献展最重要的作品。众多发展中国家的艺术家,站到了舞台中心,讲述自己的故事。艺术从呛人的烟火气中怒放出花儿。走出欧洲中心主义的大门,这届文献展让艺术变得更小、更本土化、更平等。
在六月的尾巴, 暑期来临之前,一些收尾工作还在与气温做最后的赛跑,我的一些策展人、艺术家朋友们已经从文献展的开幕周归来,各个心潮澎湃,似乎颇多溢美之词。
我有点将信将疑,这是不是艺术从业者特有的激动和夸张?虽然这个五年一次的艺术展一向是全球艺术界最重要的活动之一,也是艺术界的风向标,但上一届文献展并没有给我留下耳目一新的印象。很多时候,这种超大型艺术盛典总是走不出本来便已大名鼎鼎的那些名单,于是在更大的场地,有更大的预算,看着明星艺术家们又一次在金字塔顶端做着与大众生活有距离的艺术,最后仍逃不过是资本的棋子。
但这一次,似乎真的不一样。
ruangrupa中心成员,后排左起: Iswanto Hartono, Reza Afisina, Farid Rakun, Ade Darmawan, Mirwan Andan; 前排左起: Ajeng Nurul Aini, Indra Ameng, Daniella Fitria Praptono, Julia Sarisetiati,图片摄影师Nicolas Wefers
1998 年,ruangrupa成立于在苏哈托专制政权结束后,日趋自由、密集及融合的首都雅加达。他们致力于更民主、非等级的艺术方法,通过跨学科的方式在各种背景下推广艺术理念,将艺术与社会科学、政治、技术等相结合。而且相比学术理论,他们更看重民间传统和生活经验,同时提倡艺术和艺术家更多地参与到社会议题和社会工作中。因此,该团体对文献展的掌舵是展览长达七十年的历史上一次重大的革新。
Dan Perjovschi 在Fridericianum博物馆立柱上的粉笔涂鸦装置,图片来自Emily Watlington
一、来自南方的叙事
我去卡塞尔之前,读到《纽约时报》的一篇文章,笔者戏称,没有人知道这一届的文献展到底有多大。ruangrupa基于“米仓”(lumbung)的核心理念,首先邀请五名合作者成为艺术团队,然后他们一起招募了 14 个团体,组织成为“Lumbung 会员”。随后,每个成员团体都邀请了更多的团体,其中的许多人随后利用他们的预算再次邀请了其他人加入他们的进程。结果,一个庞大的艺术集体和社会实践网络,激活了 全城32 个场馆和公共空间,总共有超过70个团体、1500位艺术家参与其中,为历届文献展之最。总监以绝对的信任把权力下放,真正做到了“去中心化”,这样的举动培育出一个几乎野蛮生长的有机体,编织成一张散布全球南部世界(Global South)的关系网络。甚至没有人知道到底有多少件艺术作品,因为这届展览俨然变成了一个为期100天的节日,艺术作品并不再以物件为主要呈现,而正在发生的活动——烹饪、园艺、聚会和交流才是这届文献展最重要的作品。
我以为我做好了心理准备,去迎接它的大,它的多,它的多样,它的生动,甚至是它的杂乱。但我的想象还是被眼前的阵势折服了。
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多来自南方世界(Global South)自己的表达!当来自刚果、乌干达、肯尼亚、马里、柬埔寨、泰国、印度尼西亚、孟加拉、黎巴嫩、巴勒斯坦、土耳其、伊拉克、哥伦比亚、古巴、海地……的艺术团体把他们在自己土地上做的事带到同一个时空——卡塞尔,我真的被震撼得热泪盈眶,也许只有60年代的亚非拉不结盟运动(Non-Aligned Movement)才可以比拟此情此景吧。
这些国家和地区作为话题,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在艺术节或艺术作品里。但在那些作品里,他们通常都是被介绍、被帮助、甚至被拯救的客体,而代替他们发言的则是有身份特权的一小群人,不可避免地带着他们的认知局限或有色眼镜,不准确地去代表另一大群被消声的群体。而这种艺术通常还是给有特权的那一小部分人来消遣的,颇有种看国际新闻那般事不关己,偶尔发出“他们好可怜”的感叹,其底色却是“还是我的生活好”的优越感。
丹麦由艺术家、活动家和难民组成的团体蹦床屋(Trampoline House)的作品《庇护制度的替代方案》,图片摄影师Frank Sperling
Richard Bell作品 《我们要土地权,不要宣传册》,图片来自作者
Wakaliwood电影海报及道具,图片来自作者
Sada的发起人Rijin Sahakian说,之所以选择视频这个媒介,是因为伊拉克战争从爆发至今,伊拉克的苦难都是在大大小小的屏幕上被观摩直至麻木,然后被消费。这一次,他们要用同样的媒介,把屏幕的主权转过来。
二、拉下神坛,走进平常百姓生活
我刚辞职去学艺术的时候,有点门外汉、摸不着头脑。我喜欢丰子恺那样惬意、贴近生活又有人生智慧的表达,看似简单却很深刻,起码是生活的调味品。
古希腊雕塑
直到我读了印度裔的后殖民主义学者迪佩什·查克拉巴蒂(Dipesh Chakrabarty)的学说才茅塞顿开。查克拉巴蒂在《欧洲地方化》(Provanciialisng Europe)这部著作中阐述道:欧洲中心主义创造了一个现代“神话”,好像现代性的标尺是欧洲,“当代”这个时间节点的规范是欧洲,同样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的另一群人,原本只是文化与文化之间的横向的差距,却被放在时间的纵向维度来丈量,好像他们和欧美主流思潮及审美有多少差别,就代表他们比当代落后了多少,他们活在了过去。
我用了几年时间学习成为“门内汉”,又用了几年时间主动出走,走出这个被霸权主义架起的排斥他者的门。
有些艺术评论家批判这场展览是NGO (非营利机构) 美学。我不能苟同,但即使真的像NGO,那又怎么样呢? Taring Padi这个有20年历史的老牌艺术团体,他们的创作理念就是拒绝“为艺术而艺术”(l’art pour l’art),主张艺术是可以参与到社会活动中,并为了社会性目的而创作的。由此,美学和内容孰轻孰重又一次被端上桌面讨论。
Agus Nur Amal PMTOH 在第 15 届文献展开幕式新闻发布会上表演
图片来自Kunstkritikk
一个视频里,Agus走在Ceremai山区去寻找水源,一路遇见不同的农民人家,他被邀请吃饭、留宿,他们一起聊收成、聊灌溉、聊家庭,无比的朴实和自然。Agus用唱腔讲述他遇见的人和事,水到渠成地点出人与自然紧密而神圣的关系,让这一路的寻找充满诗意。
Agus Nur Amal PMTOH的故事表演视频,视频来自作者(02:32)
三、接地气的材料其实很反叛
这是经济条件相对较好的艺术家们需要正视的问题。
但不是所有艺术家都有选择材料的特权,在世界的绝大部分地区,艺术家只能用他们容易获得的材料或者废弃回收的材料。一位来自海地的艺术家在介绍视频中说,他选择用鞋子来做雕塑是因为海地每年都会收到大量来自西方国家的旧衣物捐赠,那些捐赠品不但质量极差,还把当地的服装制造业彻底打乱了,很多鞋子甚至是冬天的毛绒鞋或靴子,在海地这个热带国家根本用不上,于是他把废弃的鞋子用来做艺术品,这是他作为艺术创作者对于现实的一点点反抗,在我看来也是升华。
《物件的仪式》装置视图,Baan Noorg组合,图片摄影师Nicolas Wefers
四、白立方之外的多彩和复杂
虽然我没能够参观完全部的32个场地,但也看了一大半的展览,每当我以为自己已经大为震撼的时候,总有下一件作品让我啧啧惊叹。最令我咋舌的要属位于圣库尼贡迪斯教堂(St. Kunigundis)里的来自海地的团体反抗的艺术家 | 贫民窟双年展 (Atis Rezistans | Ghetto Biennial)。
在西欧,基督教是他们价值观和本体认知的根基,一些边界还无法被冲破。譬如位于阿姆斯特丹的老教堂(Oude Kerk),哪怕已经是非常先锋的具有批判精神的当代艺术机构,但教堂这个空间本身还是有一定的威严和主权,特定的条条框框不容侵犯。
反抗的艺术家 | 贫民窟双年展的视频作品,图片来自作者
“公民之船”从柏林驶至卡塞尔, ZK/U – Zentrum für Kunst und Urbanistik,图片来自Fabian Sommer/dpa
五、搞艺术是个大狂欢
为期100天的文献展刚刚过半,它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鼓舞人心的活泼与生命力。我最大的感触是:原来1500人一起搞艺术是一件这么开心的事儿!
虽然,开幕初期便闹得满城风雨的相关争论给整个文献展蒙上了一层阴影,但它恰恰强调了这些团体最初聚集起来的原因,那便是:在根本上充满敌意的系统中,创造艺术和公民空间。
本次文献展的参与者,大多数来自主要的文化经济中心之外,更多人长期没有资金或宣传,但他们都通过本土化的策略,创建了自己的社会组织来满足当地的特定需求。艺术终于不再放眼全球,试图改变世界(典型的西欧意识形态),在艺术变得更小更加本土化了之后,我们因为我们的不同而真正平等。
激活 Maaya Bulon:讲故事,舞蹈和现场演奏,尼日尔基金会节(Foundation Festival sur le Niger),图片来自Nicolas Wefers
关于卡塞尔文献展
每五年一期的文献展(Documenta)由艺术家、教师和策展人阿诺德·博德(Arnold Bode)于 1955 年在德国中部城市卡塞尔创立,每届文献展的展览期限为 100 天。创立的初衷是为了让二战后的德国跟上现代艺术的步伐,重新与世界对话,并尝试消除纳粹主义造成的文化黑暗。 首届文献展展出了许多被普遍认为对现代艺术产生重大影响的艺术家,如毕加索和康定斯基。如今文献展已经跻身为全球最重要的艺术活动之一,每届文献展都以自己的方式将国际艺术对话引向新的方向。
本届文献展从2022年6月18日开幕,将一直到9月25日闭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