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与不屈:元人散曲的精神表象
津云新闻
卢前序《元曲三百首》,用“‘直’‘不屈’二义,论有元之曲。夫唐诗宋词元曲,自时代言之者,各有其所胜。然诗必雅,词善达要眇之情,曲则庄谐并陈,包涵恢广”。直与不屈,固然可涵盖元人散曲之大体,但直则易浅而乏深远之味,不屈非自由而是放纵,真正的自由必基于对道的信膺,则非卢氏所知矣。
元人散曲相对诗词,在语言上诚然是生新泼辣的,但未能带来新鲜思想,故数篇易厌。须知语言是思想的基础,语言愈典雅、愈精密,思想便愈易深刻,意境也就愈深婉;反之,则思想愈贫乏,意境愈浅俗。元人散曲既用直率的白话,故绝无可能于思想意境等处,与诗词相并肩。如乔吉《水仙子·游越福王府》:“笙歌梦断蒺藜沙。罗绮香余野菜花。乱云老树夕阳下。燕休寻王谢家。恨兴亡怒煞些鸣蛙。铺锦池埋荒甃,流杯亭堆破瓦。何处也繁华。”不过是说繁华过眼,不可久持而已,此在诗词中早就成了悲吊海语,乔吉只是用白话再讲了一遍,又何足贵呢?更不必说白话是随时而变的,很多词汇拘墟于时代,时过境迁,再不使用,今日之新,即明日之腐。明清以后,习诗词者多如过江之鲫,而习散曲者鲜有所闻,便是因元人散曲与雅言传统完全脱节,不能超越时空的缘故。
至言不屈,如关汉卿的著名套数《不伏老》,以“凭着我折柳攀花手。直熬得花残柳败休。半生来折柳攀花,一世里眠花卧柳”“占排场风月功名首。更玲珑又剔透。我是个锦阵花营都帅头。曾玩府游州”等语自矜,更宣称“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赐与我这几般儿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则除是阎王亲自唤,神鬼自来勾。三魂归地府,七魄丧冥幽。天那,那其间才不向烟花路儿上走”。此曲意思显豁,大意是说有一浪子,拼却性命也要往烟花丛中走,他说自己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铜豌豆亦非普通比喻,而是宋元时对老于门槛、饱经风月者的称谓。其曲品绝不高明,谓为因厌世而放浪形骸则可,而有些文学史竟称其“愤世嫉俗,不畏强权”,就令人哭笑不得了。总之,新文化运动以来,以放纵为自由,谥礼教曰杀人,遂至将此种作品奉为高隽,而将雅文学一概抹杀,并传统价值、道德文化一齐否定,冲决人心堤防,泯灭人禽之辨,人欲横流,互害不已,思之可堪恸哭!
在诗词中俯拾可见的身处极忧患之境而不降其志的精神,在元人散曲中几乎见不到了。在元人散曲中,充斥着大量的鄙视功名、心慕隐逸的作品。然而这类作品绝不能与陶渊明的《归园田居》之作相提并论,渊明始终坚持晋室正统,不肯在刘宋治下为官,故其隐也,与伯夷叔齐同志;而元人之言归隐,与口不言阿堵一样,其实正是因为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