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泉边的学问家元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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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晔
七月盛夏,元朝真定(今石家庄正定)境内的白鹿泉边走来了一老一少。老者暂居真定城里,但他没有最终安家在真定城,而是遍走真定山川,最后选择了背水一战古战场边的白鹿泉村。
“就是这里了!你看,不远处是三省通衢土门关,背后是抱犊寨,还有这口泉。一口好泉啊!”老者说。
老者就是金末元初大诗人、文学家元好问,少者是好友白华的儿子白朴。
元好问买下了白鹿泉村吕家一处宅院。一家人住到这里,从此成为白鹿泉人。
动荡年代出英杰
金末元初,王朝更替之时,作为金朝遗臣的元好问内心还对故国有着一种怀恋,为故国忍辱负重,但在战乱中生存是第一位的。他听说真定蒙古河北兵马都元帅史天泽好交文人,便从山西举家来到真定,以求得安身之处。
当时的路是一条土石路,山间之路颠簸难行,战乱中求得安宁是一家之主的职责,而况他满腹才华,胸有抱负。金朝是灭亡了,但是金朝的历史需要记录。这是一份感情,也是一份情怀。
在真定为官的史天泽是汉族人,他爱才,对于有才的汉人会推荐其做官。史天泽在真定实施文治,精心治理真定,文人学士慕名而来。有才能的人被史天泽举荐为官,为元朝政府效力。
经历了战乱,元好问不想做官,唯愿在和平中找一个地方安静地写写诗文,而真实的目的是“躲起来”完成修史的夙愿,这个愿望必须躲到一个僻静之处完成。
住在真定城,距离史天泽太近,史天泽执意想请他出山做官,可谓是三顾茅庐,甚至比三顾茅庐的次数还多。心意已定的元好问不好拒绝,他想好了一个万全之策,出城找新的安家之所。这样,可远离真定城,还能寻个清静。
这时候,鹿泉也归真定辖管。车辚辚,马萧萧。在战乱中安定下来是很多人的期盼,元好问更是如此。他带着一家人躲到白鹿泉。白鹿泉村两边有大山阻挡,适合休养生息,也让孩子们借机读读书,做做学问。
白鹿泉的故事,他到真定后就听当地人讲了,为了找水,大将胡申上吊,一头白鹿带领汉军找到泉水,这就是白鹿泉的来历。这哪里是泉水,这是仁义之水啊!
白鹿泉是背水一战的古战场,作为学问家的元好问不会不知,而且这里是“旱码头”,繁华不说,出入还很方便,进退都可。关键是,这里距离他的老家山西比较近。
白鹿泉村不大,村里来了个学问家,学问家总是与众不同。气质、举止、做派,一看就不是当地人。过春节家家户户挂春联,元好问自然要亲自写了贴上,他家写的春联一贴出来,自然被人看到,那些不会写字的人就会找他写春联。来者不拒,大学问家写的春联挂在每家每户的门上。村里人给钱他不要,但村里人讲究礼尚往来,会把鹿泉过年时的特产美食送给他们,这些面食他们还不会做。
春天,山花烂漫,满山杏花让元好问诗思如泉涌;夏天,蚊子咬人,乡亲们会送来用黄蒿编的草绳熏蚊子。杏儿熟了,孩子们摘回黄杏儿,或者送给他几个嫩玉米、几把鲜嫩的黄瓜豆角;秋天,野菊花含情脉脉,他可以在九月九重阳节举家爬抱犊寨;冬天,家里生火盆取暖,还能烧北方大火炕,在炕上睡觉舒服酣畅。一家人在这里受到贵宾般的待遇。
白鹿泉村每年过庙,过庙要唱戏,唱的是山西梆子。白朴和元好问家的孩子们在一起看戏,戏曲的种子在心底发芽。
这粒种子在白鹿泉边种下。如果白朴不是由元好问抚养,有机会到白鹿泉看社戏,也许就没有他以后的成就。从一定意义上来说,白鹿泉是戏曲的文化之泉。
有朋自远方来
你来我往是朋友。在白鹿泉居住的文学家元好问,名声之大,住在真定的文人们怎么会不知道?其中,与他来往最多的是数学家李冶。元代诗文界有“元李”之称,元是元好问,李是数学家李冶,二人是好友。元好问、李冶、张德辉还被称为“封龙山三老”。
新居建好,元好问在鹿泉新居住下。乔迁之喜,诗人总是要用文字记述的,他写诗《鹿泉新居》:“灵岩龙泉曾一到,独欠封龙展衰步。”这个时候,他还没有结识李冶,还为没到封龙山而心生遗憾呢。
机缘让他们认识了。元好问所在的白鹿泉和李冶所在的封龙山,是文人们的聚集之地。
李冶在元氏县的封龙山举办封龙书院,写下代数名著《测圆海镜》。此著作比西方早了几百年,推动了数学的发展。
元好问明里是养老,其实是在白鹿泉边完成一项个人宏愿:修金史。金朝是灭亡了,但是金朝的历史需要人来写。他在鹿泉的院子里建了一座亭子,题名“野史亭”,在《鹿泉新居》里写到这件事情:“明年高筑野史亭,天已安排看山处,多惭不及谢宣城,标出敬亭天一柱。”
元好问关心国家大事,他像史天泽一样爱惜人才、举荐人才。他不愿为官,身边汇聚的全是国之需要的栋梁,他将来往于白鹿泉的张德辉、王若虚、李冶、张仲经等54名中原人才推荐给耶律楚材。
这些人因为他的伯乐之举,而有了用武之地。
元好问爱惜鸟类,相传一个村民卖大雁,元好问买来后把大雁放生了。他的爱好是游览附近山川,抱犊寨、土门关等白鹿泉附近的地方都是常去之地。好友来了,不仅有好酒,他还会陪同他们去转山看水。水是白鹿泉,也是绵蔓河。
秋天的鹿泉,柿子树叶红了,山上的山菊花开了。九月九,登高之时,元好问来到了龙泉寺,游览之后,写出一首诗《游龙泉寺》:
柿叶殷红柘叶青,黄花霜后犹鲜明。
西风浩浩欲吹帽,石榴冷冷堪濯缨。
皇统贞元见题字,良辰美景乐生平。
何人解得登临意,灭没疏云雁一声。
龙泉夜雨是鹿泉八大景之一。清朝光绪七年出版的《获鹿县志》中记载此事,特意提到元好问的这首诗。
王思廉是鹿泉人,是元好问在鹿泉期间所收的学生。他的这位鹿泉本土的学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1273年授翰林待制,并常进皇宫给皇帝大臣讲《资治通鉴》,因其学问,后晋升翰林学士、工部尚书。元好问在鹿泉培养了元代一名重臣。龙泉寺有王思廉的撰文,他的撰文和他的老师元好问的诗一起留在龙泉寺,流传至今。
白鹿泉边育英才
那个与元好问一起来真定的少年白朴,成为元曲名家,以其为代表,形成了北方元代作家群。
白朴之所以有后来的成就,深受像父亲一样的元好问的培养和影响,元好问出门会见朋友会带着他,元好问的性格气质也影响到了他。
1234年,蒙古灭金。9岁的白朴与父母离散,元好问抚养了朋友之子。他来真定,自然带着白朴。吃饭多了一双筷子,孩子们多了一个兄弟。他是把白朴当作自家孩子养的。白朴随元好问来真定,自身的聪慧加上元好问的指导,技艺精进,逐渐成为元曲大家,对元杂剧的发展起到领军作用。没有人考证其在鹿泉的经历,但是就鹿泉的地理位置和文化底蕴来说,白朴在白鹿泉边生活的岁月一定是影响了其一生。
元好问自金朝灭亡后,再不为官。白朴也不愿为官。史天泽找到白朴,多次遭到拒绝。白朴为了躲避史天泽的举荐,就独自去了南方,他的代表作有《墙头马上》《梧桐雨》。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评论元好问的学生白朴,“白仁甫《秋夜梧桐雨》剧,沉雄悲壮,为元剧冠冕”。白朴也写词,著有词集《天籁集》,他的词风很像元好问的词风。在白朴的影响下,正定人尚仲贤写有《柳毅传书》。
元好问常去封龙山会见好友李冶,白朴看见李冶在忙着写写画画,有时候沉思,有时候苦恼。李冶在封龙山购置田地,没事儿之时,或者实在没有思路,李冶就去地里干活。在干活的时候,一个念头或者火花冒出,他的数学难题就找到了答案。功夫不负有心人!李冶写出代数名著《测圆海镜》。
元好问是大师,他的朋友们学问很高,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们对白朴的影响根深蒂固,元好问和李冶聊学问,从不避讳白朴,好像就是专门讲给他听的,两位师长在高谈阔论,白朴在一边侧耳听。
他听到了对李冶的夸奖:“李冶世间凡没有见过的书,无所不读,对任何不懂的细小事物,也全都认真研究。”
他听到了李冶的数学见解:“数学为‘六艺’之末,但在生活中用途最广。比如做生意,不懂算钱,岂不是天天做赔本买卖?”
“封龙三老”中的张德辉更是教育家。他们往来于白鹿泉,用白鹿泉水冲茶,吃白鹿泉水做的饭,一起转土门关、抱犊寨,走秦皇古道。土门关,又称井陉口,在《吕氏春秋》中称“天下九寨”之一,为“三省通衢”。
白鹿泉几里外有谷家峪,该村香椿最有名。春天来了,村里儿童去溪水边的香椿树上采回香椿,元好问夫人给家人做香椿炒鸡蛋,他们吃得津津有味。
家人鼓动他写诗,这哪里难得住元好问,他沉吟片刻脱口而出:“溪童相对采椿芽,指似阳坡说种瓜。”
元好问的足迹留在白鹿泉,他生命的最后时光也是在白鹿泉度过的。
公元1257年,67岁的元好问在白鹿泉去世。他在白鹿泉居住七年。叶落归根,元好问死后,按照他的遗愿,被运回山西老家安葬。他去世的时候,白鹿泉村人是悲痛的。
他在白鹿泉写对联,写诗作文,留下了足迹,留下了文脉。
后人称其为遗山先生,这座山是元氏的封龙山,是白鹿泉村后的莲花山,也许是八百里太行山。也可能都是!
后人评价元好问:在金朝,他是最有成就的作家和历史学家,是宋金对峙时期北方文学的重要代表,是金元之间文学上承前启后的桥梁。
元好问在白鹿泉留下了故事和传说。
如今的白鹿泉村,戏楼在,泉还在,随着旅游线路的开通,越来越多的人奔向这里,经常有城里的人带着大桶来到白鹿泉村,将元好问喝过的白鹿泉水带走,沏茶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让孩子们有文心诗意,做一个有学问的学问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