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良志
纪晓岚旧居
墨竹图 北宋 苏轼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张伯驹于丛碧山房花园
到一些地方旅游，关岳庙里，曾遇到过关羽关云长的竹叶画碑。碑石上刻层层叠叠的竹叶，人说其中藏存诗句，有时还会见到这类碑的拓件，可惜我统统未加细看，一掠而过耳。纸上的关公画竹卷我未曾见，然而，有一位大先生——收藏巨擘张伯驹见过，并且，1962年他在长春主编《春游琐谈》，专门写了篇《关壮缪画竹图》，收入该书卷五之中。
张伯驹的文章是1962年写的，他记录的却是整整三十年前——不错，1932年2月19日晚的事。那是在虎坊桥45号的“北平国剧学会”所在处（也是“纪晓岚旧居”，今天的“晋阳饭庄”），张伯驹（34岁）、梅兰芳（38岁）、齐如山（55岁）、陈半丁（56岁）、徐兰沅（40岁）等诸位在座。在他们举行了“北平戏曲音乐院”成立会之后，吃过晚饭，再闲歇一会儿即要撤离的当儿，一位提着布包袱的客人求见。其展开一幅手中长卷，道是：此乃一件无价的国宝，美国有藏家开出三万美金重价打算买走，但实在不愿意让这宝贝流出去，所以今天想请梅先生上眼并且留下……
梅兰芳众人，当然赶快展开瞻看——
纸本，墨色，竹叶纷披，搭组成字，辨识乃“义气冲霄汉，忠心贯斗牛”一副对联。
其后，是“如兄刘备”“如弟张飞”“愚弟诸葛亮”以及赵云、马超、黄忠等一干人的题跋不老少。
再往后，还是题跋，晋代王羲之，唐朝李白、杜甫，宋时岳飞、文天祥等等“历代名人不下五六十家”。
嗨呀，这是个不得了的玩意儿啊！
在座的几位，张伯驹年龄最小，可他是最大的收藏家。四五年前他三十岁头上，就买进了康熙帝手书的“丛碧山房”横幅，近些日子他又购藏了黄庭坚的《诸上座帖》。陈半丁，从上海吴昌硕门下来北京十几年了，已成为名著一时的大画家，花鸟、人物、山水皆擅，正任着“北平艺术专科学校”的教授——年近七十的齐白石是他的同事。梅兰芳精于京剧表演，绘画上也是一把强手……
几个人连一句话也不用交流，大家心里清楚极了，这卷画竹图，是十足的赝品。三十年后，张伯驹那篇《关壮缪画竹图》虽是三五百字的短文，却简明地指出了它露出的马脚：
一是那竹叶对联，“义气冲霄汉，忠心贯斗牛”。它应是脱出于五言律诗中的对偶句，而五言律诗一体的形成，南北朝时期（420-589年）渐具雏形。至于对联这种形式的呈现在五代十国的后蜀时期（934-966年）方始登台。也就是说，这一对联在关云长所生活的三国时期（220-280年），从句式结构上到表现形式上，都“早产”了二百多年甚至是七百多年。张伯驹在短文中用一句话揶揄了作伪者：“殊不知有明版《康熙字典》之事。”《康熙字典》明明是康熙帝命重臣率几十位学者历六年辛苦编纂出来的，可愣是有胆大又无知的蟊贼造了假书还打出了是“明版”的字号！
二是那纸卷上的墨竹图。寻绎古代绘画的历史，唐朝开元年间宫廷画家张萱的《唐后行从图》，表现武则天仪仗出游皇家御园，第一次用绘画手法画出了丛丛竹林。南唐后主李煜画竹子，创出了所谓“铁钩锁”与“金错刀”之法。西蜀画家黄筌，以“黄家富贵”著称，所绘文竹也多为双钩敷色。张伯驹一语点明：“墨竹则至宋始有，至元始盛也”，关羽所在的那个三国时代还远无墨竹画呐！
三是那长卷上多得吓人的题跋。“桃园三结义”是小说家言，《三国志》中称刘备与关羽“义为君臣，恩犹父子”，既然是“父子”就不会以“兄弟”论。《三国演义》所叙“三结义”是公元189年，那时刘备（生于161年）28岁，诸葛亮（生于181年）才8岁，断断不能排入“兄弟”的序列。至于从王羲之到文天祥五六十位的题跋，能凑起这些先贤圣者文字非神仙不可得！张伯驹说到这儿不由得引入一个笑话：前些日子我曾听说，还有一幅关云长画竹卷上的题跋，落款是“愚妹观世音拜题”的呢。实际上“观世音”是人们悬想中的一个人物，自产生后一直是个男性形象，女相出现约始于南北朝，盛于唐宋以后。与关云长论“兄”道“妹”，还早了点儿！
如此几个方面，看似十分初浅，但又内涵深切的辨识，说明那幅关羽画竹图确确赝品无疑。然而梅兰芳他们几位，按照古玩行的规矩，向来人客气地说：嗨呀，这是个不得了的玩意儿啊！估摸一下它非得有个上天去的高价不可，我们，是真扛不动的……谢谢您呐！
言罢，几位先生相视浅浅一笑，恭敬如仪地送客。
人生固如戏，鉴画亦多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