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本道
千百年来，草是人类诗意栖居的本源。中国的古仁人之心在葳蕤的草木面前，常常会萌生出智慧的认知和丰富的情怀。
《诗经》305首诗中，有135首涉及植物，用来赋、比、兴。屈原以“美人香草”视为终生追求的理想“美政”。陶潜、杜甫、李白、苏轼等人都曾以花草植物为题留下过诸多脍炙人口的诗文。现代文学巨匠鲁迅把自己的一部散文集取名为《野草》，并说：“我的哲学都在《野草》里”。
诸多书写花草的古典诗词中，我尤其喜欢白居易那首《赋得古原草送别》：“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历代古诗选本中，大多将此诗选编到“送别”类，但我执拗地认为，这首白居易写于十六岁的诗之所以能传诵千古，是因其吟咏春草的形象别具一格，颂扬了古原草那种生生不息、前仆后继的生机与顽强的生命力。“明志”，才是这首诗的主题与核心内容。
幼时读《诗经》中的《采绿》篇：“终朝采绿，不盈一匊”，对诗中女子思念夫君之情感觉还很朦胧，倒是对她采摘的叫“绿”的植物思忖有加——多美的名字啊！我曾多次请教他人，并刻意在山野田间寻找过“绿”，但至今未果。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我下乡插队。一个自幼在城里长大的孩子，一下子来到一个青翠碧绿的世界，只见山岗、坡地、房前屋后，青草一片连着一片，绿得没有一丝缝隙，真是“芳草碧连天”！从那时起，我感到了草的神秘。尽管青草有时会被称作“杂草”，读小学时，常由老师带领着把它们拔掉，“斩草除根”。但是在乡下的几年间，深感村民们跟草有着不可分割的亲缘关系。首先，许多“草”是可以吃的，那就是野菜。贫苦拮据的乡下，每到“春荒”期间，许多人要靠大量的野菜填饱肚子。劳作的间隙，乡亲们时常在田埂旁、小河边，乃至无垠的草甸子上搜寻可以果腹的野菜，此间我也跟着乡亲们认识了许多闻所未闻的野菜的名字及其长相：苦菜、荠菜、野芹菜、蕨菜、马齿菜……并在乡亲们的家里品尝过用野菜和着玉米面做成的“美味”。
除了大量可以用来充饥的野菜，还有许多的“草”可以药用。当年缺医少药的贫苦乡村，村民们患了病，很难找到对症的药物，好在大多数村子里都设有一个卫生所，配备一两个粗具医学知识的“赤脚医生”，并存有少许常用药，治疗头疼脑热及简单的外伤。记得有年酷暑，我因用冷水冲澡中了风寒，发烧到39℃多。村卫生所的两位“赤脚医生”是陈姓的父女俩。小陈姑娘忙不迭地给我服用了超量的扑热息痛，仍未见效，接着又为我针灸降温，还是高烧不退。老陈见状急着对女儿说：“细心看好他，要不间断给他做物理降温，我得进山去采些有成色的草药救急了！”说罢，背起一个箩筐走出房门。傍晚时分，老人背着满满一筐草样的植物回来。恍惚中，我看到尽是些蒿草一类，有些高低不等的草还开着不同颜色的花。父女俩忙着把这些东西用刀切割成小段，接着捣成细末，榨出汁液，足足盛了两大碗让我喝下。就这样，在村卫生所的那张小床上，我浑浑噩噩地睡了一夜。翌日清晨，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木格窗棂照到脸上，我睁开双眼，感到浑身上下一阵清爽，起身跳下床——高烧全退了。
随年事渐长，阅历增加，我愈加深切感到人类与草木密不可分的关系。中国美学在对自然美的观赏上有着自己独自的特点，即一种强烈的生态意识，在这样的观赏中，体现着人与万物一体的境界。如周敦颐喜欢“绿满窗前草不除”，从窗前青草的长势体验到天地有一种“生意”，这种“生意”是“我”与万物所共有的。说得更具体些即是，包括青草在内的所有动植物都有自己生存的意义。仅以青草为例，过往的亿万斯年，青草是人类粮食作物的祖先。人类历史的早期，我们的祖先曾尝试过多种野草的果实，发现有些可以食用充饥，于是有意识播种栽培，经过长时间的实践，遂从野草演变成现代人还在食用的玉米、高粱、小麦、大麦、水稻……其实，这种实践与实验，现今仍没有结束，袁隆平倡导的“海水稻”栽培技术就是佐证。
推而广之，草对人类的贡献还远不止这些。由于草生性的特质，对于地球之上的土壤保护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资料显示，普通土壤中的草根长度为10厘米，干旱土壤中的草根长度达50厘米，因为它们要到更深层吸收水和养分，有的草长着上万的须根。由于青草稠密而根系相互纠缠，大地如同被青草的互联网形成一个无垠的地毯，使得水土不致被风雨侵蚀而大面积流失。因此在一定意义上讲，草木的兴衰决定了人类文明的兴衰，历史上一些古城的消亡，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草木与水的彻底流失。不知人类是否真的可以逃离绿草如茵的地球另觅家园，但至少在今后相当长的时日里，地球村是我们脚踏实地、仰望星空、追求美好未来的家园，保护地球也应该从热爱和保护草木做起。
中国传统文化始终认为，草木有本心，草性、木性、花性通人性。人是移动的草木，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现代作家、学者郭沫若曾在《郊原的青草》一诗中赞美青草：“郊原的青草呵，你理想的典型/你是生命，你是平和，你是坚韧。”“你是生命，你也哺育着生命/你能变化无穷，变成生命的结晶。”“大地的流泉将永远对你歌颂，太阳的光辉将永远为你温存。”生于一个伟大的国度，欣逢草木繁盛的新时代，面对广阔无垠的欣欣草木，常常让我想到，那青葱纤细的一株株芳草，不正像一代又一代中华民族的优秀儿女，他们勤劳勇敢，笃定自信，任何艰难险阻都阻挡不了他们坚强的意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