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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门外的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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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喜儒

山崎朋子与《望乡》剧组。左起:熊井启、山崎朋子、高桥洋子、栗原小卷、田中绢代

1979年5月,周扬率中国作家代表团赴日访问,团员有苏灵扬、欧阳山、梁斌、姚雪垠、冯牧、杨沫、柯岩等人,这是中国作家协会在“文革”后派出的首个访日作家代表团,受到日本各界人士的热烈欢迎。

在东京访问期间,杨沫与柯岩拜访了电影《望乡》的原作者、报告文学家山崎朋子。山崎表示,这是她第一次在家里接待中国客人,对此既紧张又兴奋;杨沫与柯岩看了三遍《望乡》,对影片中的每个细节都很熟悉,所提问题具体而深刻,虽然是初次见面,三个人却像姐妹一样聊得热火朝天。杨沫说:“我正在写一部表现抗日战争的长篇小说,当年我也是手拿武器的战士。我们的文学作品对日本兵的描写太过简单,只讲他们如何凶狠、残暴,很少触及他们的内心世界。我想在这本书里描写日本兵是怎样从普通人变成嗜血成性的魔鬼的,希望得到日本作家的帮助。”

山崎说:“这是日本军国主义对人性的摧残和扭曲,真实、艺术地再现这一过程,很有意义。每年我都会收到大量读者寄来的信件和资料,其中有本日记是一个贫苦农民的儿子写的,他记录了如何参加‘满蒙开拓义勇军’到中国东北,他的家人如何在饥寒交迫中死去,还有他对战争的认知和仇恨……这对您了解日本人的心理变化或许有用。”

杨沫喜出望外,一再感谢。山崎又说:“我正在写《爱与鲜血——亚洲底层女性史》,但我听说中国已经没有妓女了,这是真的吗?”柯岩答道:“这是真的,新中国一成立,就彻底消灭了在人类历史上延续了几千年的娼妓业,我就参加过教育改造妓女的相关工作。”柯岩的回答引起山崎的极大兴趣,她意识到这是一个有现实意义的重大课题,应该尽快着手研究;囿于手边的繁重工作,她与柯岩约定,明年秋天在北京相见。

1980年11月1日,山崎应中国作家协会的邀请访问中国,我去机场接她。

山崎风姿绰约,一头丝绸般的秀发掩住半边脸,额上扎着一条黑色长头巾,戴着茶色墨镜,深蓝色衣裙外套着白色羽绒服;当她从人们身边走过时,回头率几乎是百分之百。有朋友曾对我说,山崎的衣着打扮时常被人仿效,起初我还不太相信,亲眼得见,方知此说绝非空穴来风。访问中国时,她的名气、风度和神采就是最好的“通行证”——在机场,我拿着接待计划和部级单位的介绍信,请求有关方面给予免检礼遇,人家不为所动。但当我一指身后的山崎,说她是《望乡》的原作者,竟然“一路畅通”。甚至有出租车司机在了解到她的身份后,免收车费,以示欢迎。山崎高兴得像个孩子,跳着脚拍着手说:“北京人真热情,真豪爽!到底是有三千多年历史的古都,在东京,绝对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抵京当晚,冯牧、姚雪垠、杨沫和柯岩在五芳斋为山崎接风。山崎谈了自己的采访计划,也“自报家门”——她幼年即失怙,寄人篱下,饱尝世态炎凉;长大后,她背着五升米到东京谋生,靠半工半读完成学业。日本是由男人主宰的世界,女人如果想打拼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难于上青天——为了生存,她从事过多种职业,甚至还当过陪酒女。一天深夜,山崎遭一个对她“单恋”的醉汉破相,头、脸、手臂满是鲜血,缝了六十八针。说着,她撩开披在左侧的秀发,脸上露出三道很长的疤痕,她的右脸和手背上也有伤疤。那时她正在做照片模特,梦想着进入演艺界,这致命一击不仅使她丢掉了工作,也打碎了她的演艺梦。痛苦而绝望的山崎拼命在书海中寻找光明,她说:“是书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山崎与儿童文学史家上笙一郎结婚后,有了一个温暖的小家庭,她还诞下了女儿美美。在丈夫的影响和鼓励下,山崎决定从事女性史研究,为不幸的女性呐喊:“那时候孩子小,我经常背上背着孩子,手里切着菜,眼睛盯着书,一不小心就会把手指切破。我写作时,就给女儿一支笔,让她画画儿,她总会把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写好的稿子画得一塌糊涂。我责备她,她觉得委屈,说别的妈妈都带孩子去玩儿,可你整天写呀写呀……她哭,我也哭。就这样,我走上了艰难的文学之路……”

第二天上午,山崎去柯岩家采访。

1949年11月,柯岩刚满二十岁,在中国青年艺术剧院创作组工作。一日,领导派她去参加教育改造妓女的工作。当时北京关闭了二百二十四所妓院,收容了两千多名妓女,成立了八个教养所,帮助她们提高觉悟,学习文化,重新做人。教养所管吃管住,免费为她们体检、治病,还教她们语文、算术和劳动技能,许多不识字的人都学会了写信、记账。

柯岩说:“一开始,我不愿与她们接触,但后来思想感情逐渐发生变化,因为她们大多是苦出身,为生活所迫,或被拐卖,或上当受骗,虽然其中也有好逸恶劳者,但那是极少数。因为她们的经历不同、出身不同、文化程度不同,所以要因人施教,区别对待。经过半年多的教育,她们的变化很大,离开教养所时都精神饱满,身体健康。政府根据每个人的实际情况,有家的就送回家,没有家的便安排工作,有的人还参了军,看到这些姐妹走上正路,我非常高兴。”正是这段浸泡在血和泪中的工作,使柯岩懂得了卖淫制度是旧社会最残酷的剥削、最丑恶的痈疽,中国共产党刚一进城就着手铲除几千年来根深蒂固的娼妓制度,解决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政党都没有铲除的社会毒瘤,这实在是太伟大了,所以从那时起,柯岩就决心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生。正如她在《我的歌声》中写的那样:“世上有多少诗篇/是那样温柔地歌唱月亮/世上有多少诗篇/献给了夜莺/带着迷人的忧伤/但我们的党/却教我把自己的歌/献给麦穗/献给钢铁/献给斗争和理想。”

采访结束时柯岩告诉山崎,新中国成立前,不少城市都有妓院,可以再去采访一下,这对研究女性史有极大帮助。

在上海市外办的帮助下,作家茹志鹃陪同山崎到上海民政局儿童福利院,请院长杨洁曾介绍上海解放后开办“上海妇女劳动教养所”,对妓女进行教育改造的情况。据统计,新中国成立前,上海登记的妓女达三万多人,通过教育改造,她们有了自食其力的能力,很多人都组建了新家庭,生儿育女,过上了好日子。

回到日本后,山崎来信,称中国对妓女的教育改造是人类历史上空前伟大的创举,她要在自己的书里大书特书。她还说:“虽然我是第一次访问中国,但我深深地爱上了这里,我做梦也没想到电影《望乡》在中国这么出名,使我处处受到明星般的礼遇。今后,我会经常去中国采访,届时务请多多关照。”

果然,没过多久,她又到上海采访“八一三事变”时日军的暴行和饱受战火蹂躏的妇女儿童。

山崎先到复旦大学,请历史学者介绍“八一三事变”发生的时代背景和事件经过,之后她又去上海郊区的虹桥公社,了解日军轰炸虹口镇的情况。在听金月妹老妈妈哭诉十几位亲人的不幸遭遇时,她一边流泪,一边记录。当晚,山崎的心情始终无法平复,便约我去黄浦江边散步。风很大、很冷,枯黄的落叶随风飘舞,她在江边站了很久,望着远方的灯火喃喃道:“此刻,金妈妈或许也没睡吧?我揭开了她心灵的伤疤,这是多么残酷!但为了记录真实的历史,我不得不这样做,希望她能原谅我。作家应该是‘心灵的矿工’,钻得越深越好,采的矿石越多越好;但作为一个女人,尤其是同样经历过不幸的女人,谁愿意揭开别人心灵的伤疤呢?”

回到日本后,山崎陆续来了几封信,一封信说她正在走访参加过“八一三事变”的原侵华日军官兵,阻力重重,几乎没有进展,“但我坚信,血写的历史是无法掩盖的,我一定要把它挖掘出来,告诉人们,明鉴未远,不可忘记”。另一封信说中国文联代表团的陆石、凤子、谌容等人要来她家访问,她准备向他们介绍一下日本妇女的情况,同时委托我帮她办几件事:一、联系金月妹老妈妈的弟弟,他是日军屠杀的见证人。二、采访上海日本丰田纺织厂的包身工和组织1936年丰田纺织厂罢工的领导人。三、收集共产党员李秋华的资料,梨本祐平所著《在中国的日本人》和横光利一所著《上海》,都称她是1930年日本纺织厂工人大罢工的领导人。山崎说:“我不仅要写日军的屠杀,资本家的压榨和剥削,也要写中国工人阶级的觉醒、反抗和斗争……”

山崎在研究女性史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位名叫清水郁子的奇女子。她毕业于东京女子高等师范(现御茶水女子大学),后到美国奥柏林学院和密歇根大学留学,在取得硕士学位并修完博士课程后回国,到青山学院女子专科任教授,是当时获得女性最高社会地位的佼佼者。清水郁子有多种学术著作出版,在教育界、新闻界、妇女界名声显赫,但她却出人意料地嫁给一个在北京办学、丧妻后独自抚养三个孩子的穷牧师清水安三。

经过多年的调查研究,山崎发现他们是一对为理想献身的志同道合的夫妇,由此完成了长篇报告文学《朝阳门外的彩虹——崇贞女校的人们》,在2003年7月由岩波书店出版后,很快成为当年日本的十大畅销书之一(中文译本于2007年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她以翔实的史料、生动的文笔记述了上世纪二十年代至四十年代,清水安三夫妇为拯救那些在贫穷中走投无路的少女,创立了崇贞女校(即原北京市朝阳中学、现陈经纶中学的前身),教她们读书写字以及编织、刺绣、裁缝等技能,增强她们自理、自立的能力,帮助她们找到做人的尊严。在日军侵华时期,日本宪兵队对清水安三夫妇百般刁难,连去北美洲募集的办学经费都被夺去大半,但他们咬紧牙关,惨淡经营,不仅学校没有关门解散,还发展成为有小学、中学的学园。

崇贞女校初创时,缺少教师,清水安三夫妇便去找鲁迅先生帮忙。鲁迅先生推荐了一位名叫罗俊英的满族人,她知识渊博、能力超群,而且不计报酬、任劳任怨。从1930年至1945年,罗俊英一直担任小学部的校长。这所原本为拯救中国贫穷少女建立起来的学校,由于教学内容丰富多彩、友爱互助蔚然成风,连住在北京的朝鲜少女和日本少女也纷纷要求入学。学校为了保证教学质量,请中、日、朝三国的老师共同执教,同时选拔中国、朝鲜的优秀学子去日本名牌大学留学,为此还在东京设立了留学生宿舍。通过努力,这些少女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实现了人生理想,为社会发展作出了积极贡献。

山崎说:“我知道教育有多么重要。《望乡》中的阿崎婆不识字,一辈子上当受骗,任人宰割。有一次我去看她,她说你在书里写了我,官府知道了我的情况,按月发放生活费,以后你就不要给我寄钱了。正说着,她把装钱的信封拿给我看,我发现钱数比信上写的少许多,于是要求经办的公务员解释,他吓得面色如土,忙称自己因为有急事,临时挪用了阿崎婆的一部分生活费,今后一定补上。如果此事曝光,他将身败名裂,失去饭碗和家庭,所以我决定给他悔过自新的机会,让他照顾阿崎婆,并伺机把阿崎婆安排到养老院安度晚年。如果阿崎婆有文化,她的命运或许就不会这样悲惨了。值得庆幸的是,即使在战乱年代,在北京的朝阳门外,也有一条细细的彩虹,把中、日、韩三个国家连在一起。我相信,这条彩虹不会消失,将永远悬挂在历史的天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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