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上的孤勇者
荒野上的孤勇者
——评张泉《荒野上的大师:中国考古百年纪》
□郑从彦
一百年,在人类历史上只不过是一瞬。一百年,在中国土地上发生的事情,不少已被世人所遗忘。若是从1921年发现仰韶村遗址开始计算,那么中国考古恰好走过了第一个百年历程。
在那样一个特殊的年代,考古这项学术研究既保持着它特有的纯粹,当然也融入了澎湃的国家理想和慷慨的民族激情。在那样一个动荡的年代,一群人以世界的眼光去观察,以人类的文化作为标准,以“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当准绳,去观照整个大文化的意义。在那样一个大发现的时代,大师走出了书斋,走向了荒野,他们追随徐霞客和宋应星的脚步,去创造一个全新的纪元。
一百年前,以陈寅恪、丁文江、李济、赵元任、傅斯年、贾兰坡、梁思成、林徽因、梁思永等为代表的一代学人,披荆斩棘,上下求索。一百年后,荒野上的大师,虽已渐行渐远,但他们缔造的辉煌,从未被遗忘。《荒野上的大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2年3月出版),让这段渐已模糊的历史,又重新清晰起来。
而这清晰的背后,是作者张泉前后历经十年的辛勤付出。十年来,他广阅博览,从掌握的第一手资料中,继续开掘深度和拓宽广度,力求将一代学人的精神与思想展现得愈加完整;他精梳脉络,以地质调查所、清华国学研究院、中国营造学社等机构的演变为主线,重塑学人群像,重探学界浮沉,重现考古辉煌;他效仿前辈,不囿于纸上之材料,竭力奔赴未知的前沿,以科学之精神领略大师之风采,以踏实之态度感受考古之魅力。一百年前,荒野上的大师以求真务实之姿态钻研和重建中国考古史,从而使无数遗址为世界所瞩目;一百年后,张泉以他富有冲击力的文字,帮助读者回顾了中国考古史上一段不可磨灭的光辉岁月。
正如张泉在书中所写“不世出的天才涌进同一个时代,合力造就时势”。当来自海外的地质学家、考古学家和探险家在中国各地进行田野调查时,其实也预示着一个充满转折意义的时代即将来临。年轻一代的中国学人渴望重新发现古老中国的真相,因此当科学精神遇上爱国热情,重估文明的价值对他们而言就已不再是登天难事。在张泉看来,荒野与大师便是如此互相成就:荒野,因为大师的到来,成为中华文明的第一现场;大师,因为荒野的呼唤,在绝境中突出重围,踏出新路。
对于四大机构,张泉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他将地质调查所定义为“书生担斧入山”,想必是要强调其对中国考古起到了开山作用。“正是这批知识分子,开始走出书斋,走向荒野,进行一些科学化的考古发掘,从而培养了很多学术人才。”的确,以丁文江、翁文灏、章鸿钊为代表的中国地质界先驱,算得上是这波考古浪潮的弄潮儿。特别是书中关于“北京人”头骨的发现与保存以及仰韶村遗址发现的相关描述,着实令人心潮澎湃。对于清华国学研究院,张泉解读为“告别乌托邦”,这显然是一种遗憾的低吟。在这个学术的乌托邦,年轻人可以与导师切磋交流,可以读到各种古代善本经典、佛藏典籍,可以欣赏前所未见的文化图景。而王国维的退场,成为清华国学研究院由盛转衰的重要拐点。“重新发现中国”是张泉对历史语言研究所最真诚的褒扬,该所从创始以来,不仅要承担学术研究的功能,更要背负民族复兴的使命,作为前所未有的一代学人,他们一度在荒野和书斋间寻求平衡。当然也恰是这一份纠结与矛盾,让其在世界汉学界占据重要一席。于是,回望安阳,回望的不仅是发现中华文明发源地的精彩瞬间,更是以李济为代表的一代学人的学术起点和人生最隆重的时刻。因为梁思成和林徽因的故事,人们对中国营造学社最为熟悉。而张泉则将其理解为“被遗忘的‘长征’”。顾名思义,考察中国古建筑,行程漫长,只是时间会慢慢冲淡这次壮举。为了让读者再一次记住营造学社,张泉找到友人和同行与梁思成往来的书信、公函,甚至查询到了梁思成当年借阅的书籍,以尽可能回归到原始文本中的方式,见证一部全新中国建筑史的诞生。
中国考古至今已百年,正因为有这群徒步田埂的英才,中华文明之光方可以闪耀寰宇。他们是革新者,是突破者,是真正的勇士。他们走向田野,终日与困难搏斗;他们在纸上的世界与地下的世界自由穿梭,终于建构起崭新的格局;他们挨过无尽长夜,最终迎来胜利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