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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渴盼的红树皮鞋

津云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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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小说中经常出现“树皮鞋”的身影,这种鞋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鞋呢?我曾经读到专门介绍俄罗斯传统树皮手工业的资料:俄罗斯农民将椴树皮浸泡,剥离出柔韧的内层皮,再切分成长条,编织成各种手工制品,包括席子、鞋子、刷子等,类似于我们熟悉的竹子或蒲草的编织工艺。当然,就像中国的许多传统手工艺品一样,随着时代的变迁,树皮鞋也已难觅踪影,渐渐退出了人们的日常生活。

屠格涅夫、托尔斯泰、契诃夫这些大家的作品中,都出现过树皮鞋。1933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蒲宁,著有许多兼具诗意与哲理的作品,也曾特意为树皮鞋写过一篇精短的小说,小说即以“树皮鞋”为题。

在这个篇幅仅有两三页的小说中,蒲宁描述了一个令人哀伤的故事。暴风雪肆虐的村庄,昏暗的屋子里,一个孩子得了重病,发高烧,说胡话,不时哭泣,总吵着要一双红树皮鞋。孩子的父亲出门在外,而母亲除了哀哀哭泣以外,无计可施——在这样的天里,既请不来医生,也没有法子替孩子找到一双红树皮鞋,况且这个执念可能只是孩子一时的胡话。但家里的仆人涅费德却不这么看:“那就得去找一双。是灵魂盼着。得去找一双。”这个帽子、胡子、旧短皮袄、破毡靴上都沾满了雪花,进而都结成了冰,整天忙着干杂活的仆人,决心去为孩子找来灵魂渴盼的树皮鞋。在这样的暴风雪里,涅费德披上一件无领呢袍,扎紧破腰带,消失在茫茫雪海中。

午饭以后,一直到天渐渐暗了下来,涅费德没有回来。漫长的黑夜渐渐过去,涅费德还是没有回来。蒲宁将可以架构鸿篇巨制的笔,集中到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孩子的床前,用一两个画面,尽显这一夜的阴森可怖:孩子躺在阴影中,但是墙壁在他看来是火红的,上面有许多既美丽又可怕得无法形容的怪影在跑动。有时他似乎比较清醒,于是就哀哀地哭着求母亲给他一双红树皮鞋:“好妈妈,给我!亲爱的妈妈,你有什么难的!”母亲则跪下来捶胸哭道:“老天呀,帮帮我们吧!老天呀,救救我们吧!”

故事的结局如同这肆虐的暴风雪一般冷酷阴郁。涅费德死在了回来的路上,两只穿着毡靴的脚竖起在积雪之上,被过路的农民发现,将尸体刨了出来,运回村子。涅费德的怀里,揣着一双孩子穿的新树皮鞋,还有一小瓶洋红——可以把树皮鞋染成孩子要的美丽的红色。

故事到此为止,孩子会因为这双鞋而摆脱病魔和厄运,重获新生吗?还能穿上这双用涅费德的生命换来的轻巧美丽的红树皮鞋,在来年开满鲜花的春天的旷野上奔跑和欢笑吗?小说没有告诉我们答案。

蒲宁为我们记下这样一个阴郁的故事,用意何在?难道只是彰显自然的威力、命运的严酷?苍天之下,冰原之上,人如同蝼蚁与草芥般微不足道,不能自主?答案应当是否定的。涅费德对孩子有朴素的爱,对灵魂有坚定的信仰,所以才会说:既然是灵魂的渴盼,就得去找一双。他没有什么高深的精神救赎的理论,或“人死后究竟有没有灵魂”的纠结,想到了就去做,才会在这样的大风雪中为孩子去找一双小小的树皮鞋。

小说结尾有一个容易为人忽略的细节:涅费德的尸体,竟然挽救了迷路的村民。这几个农民从城里回来,在原野上瞎转了一夜,天亮以后走进一片草甸子,连人带马陷进深深的积雪中,吓得以为他们完蛋了,却突然发现两只穿着毡靴的脚竖起在积雪之上。他们连忙把积雪刨开,把那个人拖出来,不料是个熟人。他们也因此得救,明白了草甸子是这个田庄的,而在坡上,不远处,就有人家。

庄稼汉的脚丫,在这里如同指路的明灯,庄严而高贵,是苦难的象征,同时又充满了救赎的意味。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个如此短小、看似轻巧的关于树皮鞋的故事,具有与海明威《老人与海》同样的力量,可以鼓舞处于困境中的人类:“一个人可以被毁灭,却不能被打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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