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于2021年12月21日在《今晚报》“天津卫”专刊发表了《洋务运动天津军事工业开先河》一文，文中配图两幅，其中一幅为“天津机器局东局外景”（本文图二）。老照片收藏爱好者张诚先生提出质疑，认为这是奉天机器局大门的照片。文中照片选自《中华百年看天津》图册，是关于天津机器局东局流传较广、使用较多的一幅照片，所以笔者在使用时未加辨识考证。张先生质疑后，笔者查阅了相关资料，发现这幅照片确有可疑之处。
令人费解的两种大门样式
天津机器局也称“北洋机器局”，是洋务运动中比较有代表性的军工企业，1867年由三口通商大臣崇厚创设。机器局分两部分，设于海光寺者为“西局”，设于城东贾家沽者为“东局”。在各种书籍报刊及网络上，关于天津机器局的老照片数量颇多。海光寺西局特征明显，容易辨识，在此不作赘述。关于东局，最常见的就是其正门照片，这些照片中的大门有两种样式：一是如图一所示，顶部有垛墙十个，有两块匾额，一位于檐上，书“北洋机器局”五个大字，一位于檐下，书“海疆藩卫”四个大字；二是如图二所示，顶部有垛墙五个，只有一块匾额，位于檐下，书“北洋机器制造总局”八个大字。
我们先看图一。此图为1900年八国联军占领天津时拍摄，确凿无疑是天津北洋机器局。实际上，我们还可以看到八国联军拍摄的很多类似照片。这就让图二显得很奇怪，因为这是目前所见唯一一张北洋机器局大门呈如此样式的照片。
进一步查阅史料，发现图二门上匾额所书“北洋机器制造总局”与史实不符。根据清代档案，1867年天津机器局初设时正式名称为“军火机器总局”，1870年改为“天津机器局”，1896年，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王文韶因“关防但用‘天津’字样，似觉名实不符”，奏准将天津机器局正式更名为“北洋机器局”。1900年，北洋机器局被八国联军强占，西局成为日本兵营，东局成为法国兵营。也就是说，天津机器局从来没有过“北洋机器制造总局”的正式名称，也就不可能把这个名称悬置于大门上。
那么，是否如张诚先生所主张，照片是奉天机器局大门呢？查阅资料可知，奉天机器局为盛京将军创办，与北洋无关，从未以“北洋”命名，且其大门有照片可查，与图二风格迥异，所以此说可以排除。那么这张照片究竟是什么来历？考索过程中，笔者想起了一段较少被人提及的历史。
天津机器局德州重生
1902年，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袁世凯代表清政府，从“都统衙门”手中接管了天津，并开始实行“新政”，其中一项重要内容就是编练新军。袁世凯深知“练兵必先制械”的道理，但此时天津东、西两局几乎完全毁于战火，军械供应陷入困境，也给整个北方的军备带来危机。正如当时《大公报》所评论：“袁军训练精矣，然无器械不足恃也。北洋为中国北方之领袖，几肩中国之半任，一旦有事，扬子江画江而守，陕、甘、回疆、蒙古皆恃此为接济矣。南洋军火虽有上海、南京、湖北三处制造，其不敷遣布更仆难数，更何能兼顾北洋？各国又禁枪炮出口，天津向有两制造局又被焚毁，新定条约屯兵尚且不可，何况置局，何况制械？”
由于条约的限制以及因地理位置之重要而易被列强觊觎，天津已经不适宜重建机器局。于是袁世凯决定另辟蹊径，选择了同样水陆交通便利、易于控制的山东德州作为机器局重建之地。1904年，德州北洋机器局基本完工，1907年又进行了一次较大规模的扩建，其规模和生产能力与天津局相比毫不逊色。
该局虽然设于德州，但从一开始就携带着天津“基因”。首先，其开办经费一半左右都来自于天津海关；其次，其创设初期的机器大部分来自天津。根据《大公报》报道，1903年5月底到6月底整整一个月内，天津东局子和西局子残存的相对完整、尚能修复的机器都被运往德州，前后共运送了四十多船。在德州局创办初期，这些机器起到了奠基的作用。
德州北洋机器局继承自天津的，不仅仅是旧机器和“北洋”这个名号。该局后来陆续引进了世界先进的装备和技术，重现了天津局开风气之先的作风；所生产军火枪械，与天津局一样支撑着北洋乃至整个北方的军备，对于北洋集团和清政府具有重要意义。可以说，德州北洋机器局是天津北洋机器局的异地重生。这为我们弄清楚图二的真实身份提供了新的思路。
照片的真实身份
在清宣统朝之前的档案文献中，德州北洋机器局的正式名称为“北洋机器制造局”。进入宣统朝后，也就是1909年之后，在档案文献中，正式名称变为“北洋机器制造总局”。比如宣统元年十月初四日，也就是1909年11月16日，刚刚接管德州机器局的吴茂节一件咨文的落款即为“北洋机器制造总局总办”。此后的档案多有如此落款，有的公文还落款为“北洋机器制造总局启”。据此，可推断图二是德州北洋机器局的大门。
德州北洋机器局在民国时期改称“德县兵工厂”，1921年被张宗昌裁撤。后来厂房被国民党军队占据为军营，1937年又被侵华日军占据。图三、图四为1937年日本随军记者拍摄的德州军营大门照片，无论是从大门样式还是大门内的建筑物来看，与图二都完全相符。综上，可以断定图二为1909年后德州北洋机器局大门的照片。
一直以来，图二这张照片都被作为天津东局子的照片流传和使用，与其他照片的差异被忽视了。所以，应该感谢张诚先生提出的质疑，让我们终于纠正了错误，也让我们意识到，这张照片的价值不仅仅在于记录了一座大门的真实样貌，更在于铭刻了天津和德州之间的历史渊源，承载了一段历史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