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逐梦的张佐双
北京晚报
张佐双到北京植物园工作后拍摄的第一张照片
李明新
1962年,年仅十六岁的张佐双来到北京植物园工作。那时候的他或许没有想到,自己在北京植物园一干就是四十六年,而且日后他还成了这座植物园的园长。
在新职工入园的动员大会上,时任北京植物园筹备处党委书记的李孝礼和主任林庆义,面对一群生龙活虎的年轻面庞,讲述了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的十位青年科研人员于1954年给毛主席写信,提议在北京西山建设一座国家级的北京植物园的故事,同时为他们描绘了北京植物园的美好未来——一座“水晶宫”将从脚下的这片荒滩拔地而起,即便是在冬天,人们也能欣赏到百花齐放的景象。
一颗梦想的种子就此种下——十年技术工人、十年技术员、十年副园长、十六年园长,与北京植物园朝夕相处,亲眼见证北京植物园的发展与变迁,张佐双那颗逐梦的心始终没有改变。
国家植物园是标志性的国家象征,其核心功能是促进植物迁地保护及科学研究,兼具科学传播、园林园艺展示、生态休闲等作用。2021年12月28日,国务院批复同意在北京设立国家植物园,2022年4月18日,国家植物园在北京正式揭牌。对此,张佐双倍感欣慰,几代植物园人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我想入团”
张佐双出生后没多久,他的父亲就随杨扶青赴台湾考察渔业生产情况。新中国成立前夕,杨扶青转道香港返回大陆,可张佐双的父亲却没有回来。从张佐双懂事时起,父亲在台湾这个事实就是笼罩在他头顶的一片乌云,为此他放弃了读高中的机会,一心想做个工人,努力工作,争取早日成为一名合格的共青团员。抱着这个纯真的想法,初中毕业的他来到北京植物园。
做技术工人的那段日子,张佐双拼命干活,他心想这样或许能摆脱父亲对他入团的影响。打石头的时候,他是挥锤打钎的;打井的时候,他是在井底挖土的;三九天挖河泥的时候,他是抡镐刨冰的……他挑着粪稀还能一路小跑,左右肩各扛一根水泥管也轻松自如。
不仅是干活卖力气,张佐双还特别爱学习,看护果园的时候,他把手头仅有的一本专业书《果树栽培学》都背了下来。一天,北京植物园的首任主任、著名果树分类专家俞德浚叫张佐双过去鉴定一个果树品种,张佐双赶到时,俞德浚正拿着英文版的《纽约苹果》一一比对。他见俞德浚在一个页面稍作停留,赶忙说道:“这是‘亚历山大’,咱们有。”俞德浚惊讶地说:“你一眼就能看出来?还知道它的英文名称?”随即又翻了一页,准备考考他。张佐双答道:“这个品种叫‘君袖’,日本的名字,咱们挂的牌子的英文应该是‘Northern Spy’。”等俞德浚将《纽约苹果》中的所有品种比对一遍,并确认都不是之后,张佐双说出自己的判断:“这应该是日本的品种,叫‘玉符’,切开后有糖蜜病,北京东北义园、团城果园、香山果园都有,我去看过。”俞德浚用惊喜的目光看着他。这件事给俞德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成为日后他推荐张佐双上大学的理由之一。
一晃九年过去了。二十四岁的最后一个晚上,团支部书记告诉他:“明天你就年满二十五岁,不能加入共青团了。”从小受到革命老人杨扶青的谆谆教诲,又有姐姐、姐夫的鼓励和帮助,还有哥哥作为榜样,张佐双认为加入共青团是得到组织认可的重要标准。不能加入共青团,对他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但二十四岁的他只是倔强地问了一句:“入党有年龄限制吗?”团支部书记答道:“没有。”“好,我明天早上交一份入党申请书。”
就这样,每年“七一”前夕,张佐双都向党组织递交一份入党申请书。十二年转瞬即逝,这期间,他当了技术员,还在俞德浚的推荐下上了大学,他的不计得失、不懈努力,众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三次遇险”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植物园里的年轻人”,用现在年轻人无法理解的满腔激情和无法想象的巨大付出开辟着片片荒滩。体力劳动异常繁重,日常营养却跟不上,所有老职工的身体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但当他们提起那段火热的岁月时,激情仍在燃烧。“他们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累都受过,植物园建好了,职工的收入提高了,可他们却退休了,什么福也没享着。”说到当年一起打拼的伙伴们,张佐双难抑激动。
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无法理解?不妨举个例子。光是1972年,张佐双就曾“三次遇险”,第一次是落石逃生。1972年夏,大家准备在后山修一个高位蓄水池,每天晚上把水抽上去,到第二天白天用来浇灌植物。由于山上的表层土很薄,下边全是石头,需要请工程兵部队的同志帮忙爆破。但在爆破前,得自行打好装填炸药的炮眼。
雨后的一天,张佐双正和伙伴们在蓄水池里清理碎石头,忽然山上有人大喊:“你们快上来!快上来!”原来解放军的彭排长在上山巡查时发现一块巨石松动了,有随时滚落的风险。几个年轻人刚爬上山,那块巨石就从高处滚下,填满了半个蓄水池。此情此景,让大家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次是井底惊悚。众所周知,水是植物的命脉,建园初期,北京植物园一直用樱桃沟里的自然泉水浇灌植物,后来由于地下水水位下降,自然泉水不能满足日常养护植物的需求,便又开凿了南、北两个广口井。南侧广口井的井水有十几米深,因为水位太浅,春天时用水泵一抽就干了。1972年,北京植物园找到当地的专业打井队,想请他们把这口井再打深一些,对方说在广口井里再套一个小井太危险,弄不好会塌方。为了植物能有水喝,北京植物园的年轻人干脆自行设计方案、制作模具,准备打井。
他们一边往下挖,一边放置模具、浇筑水泥,待水泥凝固后继续往下挖。井下能够同时容纳四人,大家便轮着班干,竟然把这口井加深了将近十八米。谁都明白这个活儿有危险,就在张佐双和崔铁成、李广臣、尹玉顺到井下作业时,一块脸盆大的水泥由于强度不够掉了下来,所幸没有砸到人。大家吓坏了,立刻用卷扬机把四个人拉上来,张佐双将其他三人推出卷扬机的斗罐后才走出来。等缓过劲儿,他们开起玩笑:“咱们离卧佛寺近,有卧佛保佑,不会出大事。”时至今日,这口井还在发挥作用。
第三次是翻车自救。1972年冬,为改良荒滩的土壤,北京植物园的年轻人到颐和园附近的巴沟渔场挖河泥。那时交通不便,不能每天回家,大家就在巴沟渔场搭窝棚住。
自建窝棚的居住条件很差,要先把塑料布铺在地上,再在上面铺稻草帘子,最后再铺自带的被褥。尽管天寒地冻,挖河泥的现场却是热火朝天!张佐双的任务是刨冰层,数九隆冬,他只穿一件衬衣,浑身大汗,头上荡着雾气。
一次,张佐双和李平负责把河泥运回北京植物园,部队派来载重八吨的自动翻斗运输车支援。就在他们运河泥的途中,运输车不慎翻到河里,在河里打了几个滚后车门冲天停了下来。虽然被撞得头昏眼花,但他们清楚地知道,如果车继续翻到水深处,后果将不堪设想。张佐双站在舵轮杆上,使出平生最大的力气将车门打开,他和李平托着小战士先爬出去,紧接着他又把李平托出去,然后自己才爬出来。虽然浑身湿透,站在水里瑟瑟发抖,但看着眼前翻个儿的车,他们有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建人建物”
1983年中央下达文件,明确台属可以入党,张佐双的组织问题得到解决。与此同时,他的命运也发生了转折——因为符合“四化要求”,他被任命为北京植物园的副园长。在北京植物园工作的二十一年里,他积累了几乎所有一线工种的工作经验,也赢得了众人对他的敬佩和认可。
在副园长任上干了十年,张佐双又被任命为北京植物园的园长。建好一座植物园,要做的工作千头万绪,张佐双简要归纳为两条:一是“建人”,一是“建物”。植物园不仅要有丰富的植物,还要有使植物园良性运转的各类人才,为此他积极争取大学生的分配名额。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开始,北京植物园每年都有大学毕业生入职,专业技术队伍得以逐步壮大。
此外,张佐双多次出席国际植物园会议,到世界各地的著名植物园“取经”,比如英国皇家植物园邱园、爱丁堡皇家植物园、意大利帕多瓦植物园、法国国家植物园、美国密苏里植物园、纽约植物园、长木花园等。德国柏林洪堡大学的植物园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一个大学植物园竟然收集、保存了两万六千多种带有丰富信息标签的活植物,这着实不易。在新西兰的奥克兰植物园,他看到一座被盛开的藤本月季覆盖的卫生间旁,有两位老人正在写生,他惊讶于植物带给人间的美好。
既然是位于首都的植物园,就意味着要承担一项使命——对标世界上的先进植物园。张佐双考察这些著名植物园,除了开拓视野,他的目的很明确:在促成新植物品种引进的同时与同行建立密切联系,并且派人出国学习。
生物多样性是植物园的灵魂,活植物收集是植物园的特色和根本。1998年张佐双去日本考察,当他看到树形象的“帚型桃”时,便产生了引进的想法。在爱国旅日华侨刘介宙先生的帮助下,他成功得到这种“帚型桃”的小苗。如今人们在北京植物园里看到的桃树上开小“菊花”的“菊花桃”,也是那次考察时引种回来的。他还从日本引种了四十个有香味的真梅系抗寒梅花品种,为此特地腾空行李箱,把这些宝贝小心翼翼地放在行李箱里带了回来。陈俊愉院士拍着张佐双的肩膀说:“植物园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引种驯化。我辛辛苦苦做了一辈子,才培育出十二种抗寒梅花,你去了一趟日本,竟一下子带回四十个品种!”后来北京植物园派到国内外考察、学习的职工,都有一个“自觉行动”,那就是利用一切机会为植物园引进新品种。在张佐双的带动下,北京植物园的月季、碧桃、海棠等专类园的品种收集,堪与世界上的先进植物园比肩。
至于派人出国学习,张佐双更是想尽办法,把年轻的专业骨干推到更高的舞台去学习、去锻炼,让他们跟随一流的学者读研、读博。为此他顶着巨大的压力:派出去容易,不回国了怎么办?回国后跳槽了又怎么办?他说送出去的人只要有三分之一肯留在北京植物园,那就值得!得益于张佐双豁达的胸襟,年轻学子不仅在学习上更加勤奋刻苦,在学成后也毅然选择回到北京植物园。
成事不易,张佐双用他的智慧,让北京植物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不放过每次对外宣传的机会,从而为北京植物园筹到一笔笔建设资金,用这些资金开辟了盆景园、扩建了芍药园、改造了海棠栒子园、整修了樱桃沟、新建了梅园、治理了园内水系、实现了卧佛寺的大修、完成了科普馆的布展……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建设了亚洲单体温室面积最大的展览温室,也就是那座“水晶宫”。科学的内涵、艺术的外貌、文化的展示,北京植物园成为北京市民最喜欢的公园之一,获得中国最佳植物园“封怀奖”的荣誉。
北京植物园能有今天的规模和成就,离不开一代代植物园人不懈的努力和奋斗,这也与张佐双的辛勤耕耘分不开、与他那颗热爱植物园的心分不开。他的心血,全都倾注在北京植物园的一草一木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