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枝裕和新作扑街,温情的家庭叙事套路不好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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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腻和温情是观众对是枝裕和电影的评价中常常出现的字眼。观众一直折服于他在电影中流露出来的温柔与爱,以及在别的电影中不曾体会到的、对于家庭血缘关系主题的描绘。在《掮客》这部影片中,依旧延续了他的前作《小偷家族》中基于非亲缘关系家庭下的叙事方式,影片中同样出现了一个临时家庭,只不过这次故事发生的地点由日本换到了韩国,故事的背景也由“小偷家族”由换成了一个“贩婴家庭”。
《掮客》剧照
韩国知名演员宋康昊凭借在《掮客》中洗衣店老板一角,在2022年戛纳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斩获影帝,但是这依然掩盖不了影片本身口碑下滑的尴尬。有的观众直截了当地表示厌烦了是枝裕和的“套路”;也有观众觉得,以往的批判力度缺席,代之以糖水和温情包裹起来的梦幻童话。总之,都是埋怨他重复旧作却缺乏批判性。这样看来,《掮客》口碑下滑的原因,似乎是口味越来越刁的观众,不想为带不来新鲜感的电影买账,以至于“爱豆攀大导”这样的新鲜感都成为了电影本身之外的议论趣味。
《小偷家族》上映后,就有人提到过,是枝裕和剧情片生涯的一开始,家庭和维系家庭核心凝聚力就是他最感兴趣的问题。而近几年,是枝裕和的作品越来越倾向于通过社会议题,对家庭关系展开探索。《无人知晓》讲述的是一个生而不养的故事,《如父如子》讲述的是一个抱错孩子的故事;《海街日记》里讲述的是同父异母四姐妹的故事;《小偷家族》讲述的是陌生人组建的乌托邦家庭。四部电影,不同的人物,不同的故事,不同的互动,母题相同。
《小偷家族》剧照
《小偷家族》中,陌生人之间基于非血缘关系下类似于亲人般情感的互动,自然、纯粹、打动人,一直是影迷津津乐道之处。这是枝裕和的“拿手好戏”,也是《掮客》中情感表达的特点。纵然《掮客》在国内的口碑一落千丈,但在更多原因是影迷们埋怨是枝裕和用了“重磅卡司”却重复旧作而打差评,至于在重复旧作过程中出现的细节,如人物动机不足、社会批判力度不足等问题,更多也是在“是枝裕和维度”上的差评。
《掮客》中故事开始于韩国的一项制度,婴儿保护舱。设置的目的是为了让因为某些原因而无法养育婴儿的家长们,能匿名把婴儿置于其中。影片对于婴儿箱设置的合理之处进行了探讨,以及围绕婴儿保护舱相关人士的道德抉择进行了探讨。婴儿箱被是为了让妈妈得到道德解脱,还是让一个不被祝福的孩子过得更好,但这些终究是属于“妈妈”身份下的道德困境。
影片中临时组建的大家庭,目的是为了更好地将卖淫女诞下的婴儿买个好价钱。“贩婴家庭”的成员是这样的身份:一个是“婴儿保护舱”出身、在教堂做临时工少年东秀,一个是渴望被领养、同样也是“婴儿保护舱”出身的孩子海进,一个中年落魄、被妻子和孩子抛弃的洗衣店老板相铉,一个是从小被父母抛弃的卖淫少女文素英,还有她与黑帮身份的嫖客生下的孩子羽星。他们都有同样的生命烙印——被抛弃,也都渴望拥有一个正常家庭,这是他们各自埋在心底的心结,也是影片中那若有似无的谜底。
为了卖掉孩子,他们伪装成一个家庭,放在现实来看,这些人物的所作所为,触及了社会伦理道德的问题,任何一个事件被提炼成新闻报道出来,都会点燃舆论怒火:“卖淫女为了逃跑贩卖孩子”,“婴儿保护舱”出身的少年还干着卖婴儿的营生。从影片一开始,人物的行为几乎都是反道德的,但是枝裕和的影片向来不以先入为主的社会伦理道德讲家庭,而是用“是枝裕和的家庭”来征服观众,这里有与世俗道德评判不同的标准,这在《小偷家族》中就曾淋漓尽致地体现过。
《小偷家族》中的小人物以小偷小摸为生,现代社会伦理道德规范中的欺骗和诱拐,在影片里反倒有另一种面目。《掮客》也是如此,“贩卖贩子”这种在道德上被谴责,在法律中被禁止的行为,但在是枝裕和的镜头下,呈现出了事件的复杂性。他们一行四人商量着如何轮流值班为孩子喂奶,洗衣店老板如何为文素英缝口子,如何给婴儿喂奶,如何给婴儿洗澡,东秀照顾的孩子经验如何丰富,颇有《东京教父》中“三人组”照顾婴儿时的温情脉脉,这时的情感基调明显是明快的,让人忽视文素英是有着杀人嫌疑的凶犯背后可怕的真相。
影片中,多次展现了不同方的道德困境。文素英,是卖不卖孩子的问题;两位女警察,则是要不要“钓鱼执法”的问题;两位贩卖婴儿者面对的是如何对待素英的问题。找一个经济殷实的家庭卖掉是文素英的解法。“这次比起钱,我们要找素英能够接受的购买者,再怎么来说,钱对我来说也不是一切。”这是最终贩卖婴者,面临道德困境的解法。影片中的警察,改变了最初所谓的“钓鱼执法”,回归孩子成长角度,从抓现行到让母亲文素英自首,这是警察面临道德困境的解法。这其实也是一次深入人心的价值观传递。
是枝裕和坚持从人类最微观细腻的角度出发,讲家庭,探讨社会议题,挑战的是冷酷的现实世界。是枝裕和借助《小偷家族》讲了一个基于非亲缘关系的乌托邦家庭。他在《掮客》中,借助韩国的“婴儿保护舱”制度,探讨的是“堕胎”和“生下来”的问题,这在美国废除堕胎法案后的社会大潮之下,是如此应时应景。
影片最后的结局,女警察和她的丈夫共同抚养羽星;虽然买卖不成,但与素英做买卖的最后的购买家庭也定期探访羽星;文素英出狱后做了加油站的员工,羽星得到了不同人的爱。这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但显然是导演的美好愿景,现实远远要残酷的多。
是枝裕和在《掮客》中安排好的人看似是家庭议题下的感情,探索的还是“我所存在的理由”“堕胎的道德性”,这些现实之上的哲学命题,但这些道理早已被一个另一个的剧作充分讨论过,即便是“老调重弹”也是用《小偷家族》的方式弹出来,这也让影片缺乏了新鲜感,这也是一部分观众纷纷打差评的原因。
有人说,小津安二郎拍了很多传统家庭秩序的挽歌,是枝裕和对于传统家庭秩序的解体则是喜闻乐见的。有道德缺陷的小人物才是枝裕和在电影中展现出来的本真意图,但是重复旧作过多,就会“沉溺自己”,是枝裕和表现在表达家庭关系上精准、恰当、从未失手,只不过当对于镜头和叙事方式形成路径依赖,故事就会流于形式变化,家庭主题的表达,免不了落入“重复”的窠臼。
排版:耿耿/ 审核:然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