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佳勇
《杨葵自选集》杨葵 作家出版社
“杨葵，1968年生于江苏，1979年移居北京。曾长期从事编辑出版工作，1998年获‘全国优秀中青年编辑奖’。有《过得去》《坐久落花多》等多种著译，2002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举办‘抄·写’‘纸边儿’等个人书法展。”以上是杨葵先生新近出版的三卷本自选集《枝条载荣》《静寄东轩》《愿言怀人》的作者简介，这样的作者简介着实“朴实”，感觉就是有缘人自然会来的“调子”。但好在有文章摆在那里，有故事的人就算再低调，故事本身还是会浮现。
杨葵先生在出版界是“闻人”，打过交道的作者灿若星辰，冰心、贾平凹、王安忆、阿城、海岩、石康、孟京辉、安妮宝贝等，杨葵先生均担任过他们的“责任编辑”。自选集里有一篇《我和我的作者们》，便专讲这书籍背后的故事，让人联想到一部电影《天才捕手》，专讲编辑麦克斯·珀金斯和他的作者海明威、菲茨杰拉德、托马斯·沃尔夫等大作家的故事。作家丰富多彩，编辑低调谨慎，中外概莫如是。
杨葵做责编出的第一本书，是冰心先生的《冰心近作选》，好比现时的周冠宇刚一出道，F1正赛就拿了积分，不容易。冰心先生那年九十岁了，初次见面，老太太夸杨葵，你不错，爱说话，不紧张，我就怕那些来了紧张的人，好像我是老怪物似的。待到书印出来，杨葵去给老太太送样书和稿费，冰心先生知道杨葵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做责任编辑，便欣然在新书扉页上题赠“杨葵小友留念”，正所谓出道要趁早。
不过，初生牛犊不畏虎，偶尔也吃闭门羹。杨葵在冰心先生那里拿了正赛积分，在钱锺书先生那里，却止步排位赛。《白露·写信》一文里写道，上世纪九十年代刚开始，电视剧《围城》还没播放，钱锺书大名还不像现在这般妇孺皆知。杨葵刚到出版社工作不到一年，胆子大，把钱锺书1949年前在报纸副刊上用笔名写的一些文章搜集整理了出来，说要给老先生出一本钱锺书佚文集。钱先生看到小编辑杨葵寄来一封约稿信和一沓旧文复印件，估计被“吓”着了，马上回了一封钢笔信，信是写在社科院的信笺上的。钱锺书先生说，我过去写的东西不值得保存，一些热衷发掘“文墓”的同志曾有过和你相同的意图，我都不“首肯”。总之，我都“婉言谢绝或不准许”。
好在做“责任编辑”起点高，被人拒绝也是被钱锺书拒绝，杨葵后面出的精品力作便都“五彩纷呈”着。给阿城出五卷本文集，那个装帧设计在当时算是极其出挑的书，我们当年都买了；安妮宝贝的书刮了一阵又一阵的旋风，散文集《蔷薇岛屿》定了清新的基调；王安忆《长恨歌》荣获茅盾文学奖，王琦瑶的故事缠绵长久。如今，阿城都叫作阿老了，形象出没在画家刘小东的巨幅油画里；安妮宝贝则改名叫了庆山，文风也做了大转型；至于王安忆老师，杨葵在《我和我的作者们》一文里这么写道，“直至现在，与王安忆再未相逢。一切随缘，相信总有一天。”
在现实生活中，我和杨葵先生是相熟的，认识都二十年了，且一直称呼他“杨老师”。杨葵写文章，不冗长，不矫情，也不炫耀，他笔下的人物，都是他觉得有真情、有趣味的才会写。我翻看自选集三卷本，整整四十万字，他现实生活中那些“声名显赫”的朋友们，基本上都没怎么写，实在避不开了，也都用了隐笔做了名讳上的处理。
他喜欢写老人，喜欢写身边的普通人，喜欢写那些生活中自然闪光的东西，即便是写那些个“有名的老人”，也着笔在抛开盛名之后的有趣。譬如《立冬·昆明》一文，写在昆明陪汪曾祺先生故地重游，老头儿在朋友家里白酒红酒米酒威士忌黄酒，悉数喝了个遍，最后成了喝美了的、正迷瞪的老头儿。
杨葵先生有一本单行本《百家姓》，我最是喜欢，这次自选集卷三《愿言怀人》里选了蛮多篇《百家姓》里的文章。他写理发师、售楼小姐、保安，写身边的普通人，是把我们都置放在“普通人”的人设下打量，而这其实是生活本该有的“常识”。
其中一篇《小郭》，也把我拉到了回忆的长河中，引起不少共鸣。照现在的说法，小郭是当年作家社负责照排录入的“供应商”，但在当时称不上“供应商”，就是一个靠勤奋、靠实在、靠风里来雨里去满北京城穿梭送稿样而扎根下来的“奋斗青年”。杨葵笔下的“小郭”，上进而有情有义，我当时在作家社出第一本书，稿样也是小郭负责照排录入的，所以很熟悉。记得那会小郭已经是“郭总”了，但名片抬头上就印了“业务经理”，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印。小郭说，主要是为了谈生意方便，开价八毛，客户还价七毛，我就说得打个电话请示老板，然后到外面假模假式地打电话，回来就说老板只答应七毛五，这生意也就谈成了。如果名片上写总经理，就没法讨价还价了，显然，这是小郭做生意的“精明”。我借着《小郭》这篇文字，补充一下我对“郭总”的想念。
自选集的作者简介里，可以看出杨葵先生一半算江苏人，一半算北京人，故而文章里经常记录“南人在北地，北人在南方”的“生活差异”。有一篇《一河一城》，写自己在北京买房，换了几处住地，横竖都是绕着西坝河转悠，“我在书房读书写作，西坝河就在我窗外静静流淌。”文字写得柔美，但笔锋一转，说当时买房子开发商广告语是“水景阔宅”，这在一个从小在江苏长大的人看来，“西坝河啊，几十米宽的小河沟……江苏的河才有河的样子。”
现如今，咱们杨老师一年里有一半时间住在江苏宜兴的阳羡溪山，那里风景优美，不仅有河，而且还有山。自选集里不少文章访古探幽，讲了苏东坡、柳宗元、欧阳修，还有各种与法师、禅师或现实或隔空的谈话，“从来十九路，迷悟几多人”。有一篇《苏东坡的爷爷》写得很玄妙，写到自己“少年的某一天，我在悬空寺山下邂逅一位号称命理高手，纯属好奇和游戏心态，请他预测前途”，但最后咱们杨老师“被老先生拒绝了”，因为老先生说“有吃有喝不挨饿……这就是最好的命”。
最后，我想说的是，自选集是作家精挑细选的作品合集，代表了作家本人的旨趣和用意。更多的故事和想说的都在书里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