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巨变中茶人的情怀和品格
——长篇小说《望江南》评析
□翟晓菲
《望江南》（浙江文艺出版社2022年3月出版）是茅盾文学奖得主王旭烽继“茶人三部曲”（《南方有嘉木》《不夜之侯》《筑草为城》）之后，再次讲述江南茶叶世家杭氏家族的起落沉浮与悲欢离合的承续之作，填补了“茶人三部曲”从抗战结束到“文革”前夕的历史空缺，使得“茶人”系列的叙事时间趋于完整，人物形象更加丰厚。作者在茶事的时与变中体认历史与现实，在日常的琐细与反复中寻找恒常与意义，在家国的烟火与变迁中体悟茶人的精诚与专注，写出了茶人的民族精神。
《望江南》将土地改革、抗美援朝等事件作为历史背景，展现杭氏家族在时代洪流中的处变不惊。作者别出心裁，由纷纭世相入守常之境，不仅彰显出杭家人平和坚韧的性格特征、对日常美感的坚守，也让人感受到“且将新火试新茶”的日常与恒定，才是真正的处世之道。
喝茶早已内化为杭家生活的日常图景，同时也塑造着杭家深邃的处世哲学——以茶的清润温和化解时代的激荡。与浙大校长竺可桢等友人会谈，主人公杭嘉和沏一壶余姚瀑布茶，评茶吟诗举重若轻地消解了战时抉择的紧张氛围。准备撤离时，杭嘉平为陈仪泡一杯绍兴日铸茶，读一读张岱对兰雪茶的品评，喝茶听书成为一种精神慰藉。抗美援朝时期，人们欢送志愿军上前线，杭府人聚在阿曼陀室，将祖传的茶器按照各人的心性一一分赠，斗笠碗、木叶盏、镜瓦壶、越窑茶托、白釉瓷法螺、诗文锡包壶……这些承载着家族历史、浸润着文化美感的器物，同茶一起缓缓地流入杭家人的血脉，“化为身体的一部分，灵魂的一部分”。茶滋养出杭家待人执事的平正持守，庇护着时代巨变中茶人的情怀和品格。
小说中人物间发生的情感纠葛和爱情故事也深深吸引着读者。作者王旭烽以炽热的情感和诗意的笔触讲述了杭家或浪漫美好或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不同于“茶人三部曲”中爱情的悲烈激荡，《望江南》侧重表现时代激荡下恋人间无悔守护的默契与担当。
小说中描述爱情的情节用笔极为克制内敛，读者却能感受到向死而生的爱情喷涌出的一往情深与热烈真挚。在艰难多变的岁月里，植根于人性深处的爱情是涵养生命的源头活水，也是抵御无常的温柔力量。杭嘉和是杭家的灵魂人物，但柔韧坚强的叶子却是杭嘉和精神世界的支撑。叶子在遭到嘉平抛弃后，意识到嘉和才是心意相通的人。嘉和与叶子对待感情真挚专一，两人相爱相伴半生后终于喜结连理。小说不仅写出了两人细水长流的长相厮守，还道出了心灵契合于婚姻的重要意义。杭寄草与罗力在烽火硝烟中相爱后，便因战争长期分离。罗力身为潜伏在军统内部的地下党，因上线牺牲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而多次被审查，但杭寄草不离不弃，以全部青春守候罗力。杭盼与曹家远的爱情故事曲折动人。杭盼在日本侵华时遭受过巨大的心灵折磨，而阳光开朗的飞行员曹家远驱散了杭盼多年的梦魇。然而时局难料，曹家远被迫跟随国民党退至台湾。杭盼与曹家远分隔海峡两岸，仍艰难通信，两人对彼此的信任和坚定让人动容。
在《望江南》的“后记”中，作者坦言：“无论历史如何前进，文化如何演变，人世如何变迁，天地如何折裂，人的心灵和命运都是在连贯中进行的，中华民族一直在艰难曲折中前行。写这样的长篇必须浸透到历史长河中去。只有这样，我们才不会把一次次的冲击简单割裂成运动，它们是相互影响的文化单元。我相信，永远有着向光明进发的人们，而中华民族的历史不管怎样地迂回曲折，都不曾失去茶人的优雅和稳健风范。”小说写的是茶与茶人，却巧妙地将茶人这一群体的命运编织进历史进程中，通过“茶”这一高度象征性的事物，将个人与时代、个体与家国有机地联系在一起，通过茶文化展现中国近百年来伟大的历史变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