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读懂中国神话，绕不开《山海经》。
《山海经》有最全的神话，鲁迅说：“中国之神话与传说，今尚无集录为专书者。仅散见于古籍，而《山海经》中特多”。
《山海经》有最早的神话，神话学家袁珂说：“《山海经》里所有神话材料，都是接近神话的本来面貌，篡改的地方绝少。”
元代书法家曹善抄本《山海经》 ，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后世的《楚辞》《庄子》《淮南子》《搜神记》都对神话进行了加工编绎，只有《山海经》，记录先民最初始的思想，诸神最本来的面貌，以及最原汁原味的故事。
西王母是男的？中国神话最初的模样
陶渊明笔下的西王母容颜仙妙，《西游记》蟠桃会的西王母雍容华贵。殊不知，西王母最早模样与此大相径庭。
86版《西游记》中的西王母形象
《山海经》中提到：“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
西王母并非母仪天下的女神，也非不食烟火的仙女，更像一个野蛮人，有豹子般的尾巴，老虎般的利齿，发着凌厉吼叫，蓬头散发，戴着装饰，主管天上灾厉和五刑残杀。袁珂甚至说：“西王母性别是男是女，也还无从断定”。
《山海经》里神的形态有三种：“兽形”之神，“半人半兽”之神，“人形”之神，像西王母这类半兽人的神有很多。许多神话人物，创造于文明的童年时期，最初都糅合了野兽模样，怪诞，刻奇，狞厉。
蒙昧洪荒，先民们面对利齿锋爪的虎豹，尖舌毒涎的蛇蝎，心存畏惧。打不过不如就膜拜，于是将其塑成守护神。
从兽形到人形的演变，正是先民自我意识的觉醒和强大，从敬畏自然到与其共生，是他们对万物认知的变化。
给太阳月亮洗澡？
《山海经》最瑰丽的想象
对比中西诸神，古希腊更多是神与神之间的血亲纠葛，而《山海经》里，更多是神与自然的共生。中国人能敏锐感知自然中的日月星辰，四时交替，类比出超现实的想象。
“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浴日于甘渊。羲和者，帝俊之妻，是生十日。”
“有女子方浴月。帝俊妻常羲，生月十二，此始浴之。”
十日和十二月，本是十天干，十二地支。但古人想象成，日母羲和给十个太阳孩子洗澡，月母常羲给十二个月亮孩子沐浴，这是天象神话中多么浪漫的想象啊。
又如四季变化，《山海经》中想象东南西北各有四神，对应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东方句芒，鸟身人面，乘两龙”，此为春神，也叫木神，掌管草木生长，万物惊蛰。袁珂说：“人们叫他做句芒，意思是说，春天草木生长，是弯弯曲曲，角角杈杈的，句芒两个字就做了春天和生命的象征。”
“南方祝融，兽身人面，乘两龙”，此为夏神，也叫火神。祝融一词，本就有烈日如火的意思，愈是如此，万物愈繁盛。
“西方蓐收，左耳有蛇，乘两龙”，此为秋神，也叫金神。秋日风高，催熟了庄稼，而蓐收正是掌管刑罚，对应人间收割谷物。
“北方禺强，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青蛇”，此为冬神，也叫玄冥，或水神。本来冬天就是百草枯，虫兽伏，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季节，一切都是静谧死寂，正合玄冥之意。
周作人说：“对神异故事之原始的要求，长在我们的血脉里，所以《山海经》在现代人的心里仍有一种新鲜的引力。”
《山海经》中的动物驺吾出现在“大片”中依然十分抢眼 图源：《神奇动物在哪里》
这引力更像是来自远古的浪漫，附着在对天地的瑰丽想象中，对自然精微的感知里，足以让我们用来抵抗规训社会的繁琐和无聊，抵达自由。
神话的悲剧性，是华夏精神的原点
《山海经》里有许多富有悲剧的传说，如夸父逐日，精卫填海等。
夸父逐日是个简单的故事，夸父为追逐太阳而奔跑，途中饥渴，饮尽黄河渭水，没喝够，去北边的大泽喝水，但是在途中脱水而亡。死后，夸父把手杖丢掉，化成了一片桃林。
夸父逐日 视觉中国供图
世界对于先民来说是神秘的，每一个踏上探索之旅的人，都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激情来面对未知，失败，甚至死亡。夸父失败了，但他弃杖化林，那盛开的桃花将是后世子民的希冀。失败，是人类探索发现的一部分，但他们的死亡并非毫无意义。
在陶渊明看来，无论是夸父逐日，还是精卫填沧海、刑天舞干戚，背后都是“猛志固常在”的勇气，“化去不复悔”的悲怆。不甘失败，一直往前，就此留在中国人精神版图的最中央。
读罢《山海经》，我感动于古人对生命那种强烈的执着和肯定，他们蔑视死亡，不惜死后化为小鸟，树林甚至无首之躯，而誓要继续抗争。正如哲学家恩斯特.卡西尔说：“整个神话思想都可被解释为对死亡现象一贯到底的否定。”
沛然激情地去生活，细微敏锐地去想象，可以反抗命运未知的巨大黑寂。或许就是《山海经》之于当代人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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