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场·血磨
■胡国栋
五、超人?凡夫?
刘双狮骑了头骡子漫山头找白生宝,此刻他正在一道沟里放牛,远远能听到他在唱大青山爬山调,他不善言辞,喜欢听书看戏,无人时也喜欢唱民歌。
白生宝三十出头,肩宽腰细,微须黄面,碌碡一样硬戗。虽天生神力,本人却看不出一丝白袍将的虎威,绵善得像一只羊羔。
心里事急,刘双狮没心情听他表演,喊断了他悠长的歌调,白生宝看见几个汉子齐齐盯着他看,竟为自己刚刚唱的内容被人听到脸红到后脖子。
白生宝一肚子苦楚,活了三十几年没吃过几顿饱饭,一个浑身力气的汉子养不饱自己的肚皮。
说起白生宝这个大肚汉,人们都摇头,只有八路军不嫌弃他,每次吃饭他们都尽量少吃,省出来些饭菜给他,最后还会说:“小白,对不起,没有让你吃饱。”八路军的话让白生宝浑身由里及外暖乎乎的,这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几回想加入八路军,但想到自己饭量惊人,八路军时常缺粮断粮,他反倒成了部队的累赘,白生宝只有把悲观咽进肚里。平日在村中做个牛倌,过着有饥没饱的日子。
白生宝是头些年循着前人走西口的路从山西朔州来到大青山的,只为自己能够从永远的饥肠辘辘中解脱出来,也给受他拖累的家人省一点活命的口粮。当他踏上这块牛羊遍地、莜面山药满坡的美丽地界,虽然说饿不死,但饥寒交迫仍是他要面对的生活。
不断有零星的家乡人为逃避日本人的戕害而北上来到大青山地区,他们带来一个噩耗,生他养他的白家堡惨遭日本兵屠村,村里百余口无一逃脱,家人尽遭毒手……他像一头充满愤怒、焦躁、渴望复仇的牤牛,在屋里冲撞着,一拳砸断桦木坑沿……从此,他铁心向着八路军,只有他们才能为他报仇雪恨。
白生宝得了个“赛白袍”的外号还是头年的事:那天,他的一头驴被群狼追下崖头摔断腿,狼们正要对这顿天降大餐大快朵颐,白生宝及时赶来,手握桦木棒一声断喝,狼群被震得胆战,不禁后退,它们眼睁睁看着这人兀自将毛驴扛起,那驴早被狼吓破了胆,情知主人救它,也不胡乱挣扎。这毛驴少说也有三百斤,十里山路白生宝竟然一刻没歇就扛回村里,狼群眼见到口的肉飞走,本来可以扑上去连人带驴一起吞掉,但白生宝手拄的木棒触地时发出橐橐的响声令它们胆战心惊,他的力量让这群极会审时度势的“猎手”望而却步,只是一路追着他嗥,且保持一定距离,生怕他大发神威要了狼命。
后来兽医用两块木板把伤驴的断腿夹住,喂些草药,几个月后那驴的蹄声又在空荡荡的磨坊响起。这事传出,走江湖唱小曲的编词赞他 :
白生宝好神力天下无双
救拐驴靠的是一双肩膀
就好像那白袍将从天而降
驴骑他十里路安归家乡
听狼嚎回头看一串蓝光
众狼眼不肯熄凶焰明晃
丢掉了到嘴肉气炸肺腔
山里人觉得他像说书唱戏口中有九牛二虎之力的唐朝名将白袍薛仁贵,便叫他“赛白袍”。
根据地百姓积极支持八路军抗日,二四道沟这个偏僻闭塞的小村因为骆驼场伤兵基地而繁忙起来,每到天黑,村里的汉子们开始忙碌,白生宝像一台运输机器,不知疲倦地用他的背扛起了人们难以置信的重物,蓄水存油的大瓮一个百十多斤,只需几根绳索把大瓮结结实实地捆在背上,白生宝背进十几口。白生宝干活时总是出大力气,干最多活,走最多路,不知疲倦,不叫苦累,但因为自己食量巨大,生怕给部队增加负担,最后总是悄然离去。
白生宝成天半饥半饱,看着有些慵懒,但一听刘双狮说为八路军办事儿,立刻像一只狸子灵动起来。跟着刘双狮找到石磨,他一只脚踏在磨盘上,用虎眼略斜乜了一下,两只像生铁一样坚硬的手,摆弄了一下磨盘却是那般轻松。“能行!”他只淡淡说了两个字,像在石壁上钉了两枚铁钉,让人油然而生踏实感。“今黑夜一定要把磨盘送进骆驼场!”刘双狮说出这话时更有了底气。
阳婆悬在西山顶上,离天黑还要等一阵子。刘双狮把白生宝叫回家中,他知道这个成天饿着肚子的汉子吃饱才有力气。妻子做好了饭,是很普通的山药蛋,甜苣调莜面。白生宝手握筷子,一口气吃了三大笼,总算停下筷子说:发大力气,只能吃六成饱。
当地人有句俗语:三十里的莜面二十里的糕,十里的荞面饿断腰。大青山的莜面给了他力量,他像一头犍牛一样挺立在那副石磨盘前,众汉子便把下扇磨捆绑在他的背上。白生宝站起来耸一耸肩膀憨笑着说:“不重!”当他迈开沉稳的步子,伴随着脚步的频率,人们感受到白生宝拄着一截保持身体平衡的桦树棒杵在地上有力的震颤和回声。
刘双狮等五个汉子护着白生宝,打马灯照亮,到了难走的地方,众人用杠子护着,危险处众人前拉后推慢慢挪动,在逶迤如线的山道上忽上忽下,迂回曲折,白生宝像一头老牛韧劲十足,忠诚地背着石磨盘前行。终于在经历了大半夜后到达骆驼场,白生宝解开绳子,将身上的重负掼在土堆上,众人才发现他后背上垫的毛毡碎屑无存,后背被磨牙啃得鲜血淋漓。再看他的两只脚掌满是血污,鞋底儿在重力摩擦下早已磨尽,他是赤着脚走完最后那段路程的。
“铁打的英雄汉!”基地主任李方汉脱口赞道。
此情此景,使得卫生队的战士和伤员们泪流满面,有的护士取来当时非常宝贵的碘酒为他擦拭消毒,他只说:俺皮厚,用不着。脸上泛着笑容尽显英雄本色,像白袍将薛仁贵完成了殿前力举千斤鼎一般从容自若。比起他的伴侣,另一扇108斤的磨盘却有些微不足道,毕竟,这是一个常人可以承重的范围,虽然对任何一个壮汉来说在羊肠小道上逶迤而行二十里绝不会轻松。
六、久违的面香
石窑里的军粮还散发着新麦浓浓的麦香,刚刚过了秋收,根据地就有刚刚收获的小麦,它们来自大青山南麓的土默川平原,麦粒饱满柔软,那里在肥黑的土地下小麦的种子偷偷地发芽,偷偷地生长,偷偷地抽穗,偷偷地结实。土默川的儿女们和一山之隔浴血杀敌的八路军生死与共,他们风一样地收割、打场、藏麦,躲过了日军骑兵巡逻的铁蹄,瞒过了汉奸们的觊觎贼眼,绕过了据点里歪把子机枪的封锁。用骆驼、骡马冒死闯过乱石塞路的大青山那充满死亡气息的孔道,偷偷将粮食运进山里,每一粒珍珠般的麦粒都浸着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
石磨像宝贝一样被人们簇拥和抚摸着,民兵们马上动手在天然石窑的南端一隅建设磨坊,一切都是抗战速度,他们连夜砌墩、置磨、组装,白生宝早忘了身上的伤痛,帮忙搬动大块砌石。
对于民兵们来说,碨面算不上难事。碨面亦作碨磨,专业的碨磨人叫磨倌,刘双狮家族早年是开磨坊的,是家传磨倌,他早就摩拳擦掌等待这个时刻。淘粮用的工具——八尺大锅,容得下十担水的大水缸,以及水瓢、笊篱、筛子、耙子、毛口袋等淘粮家具一应俱全,都是此前由白生宝等人在夜色中偷偷运到山里的。
淘粮要有充足的水,于是就干脆把淘粮锅支在泉子旁,大锅里一半粮食一半清水。刘双狮是个淘粮高手,一把笊篱在手,锅里搅动中,上抓浮于水面的枳糠,下捞沉在锅底的沙石,纯麦粒用笊篱搭出来控在筛子里,然后集中晾在炕席上或战士们用草编织的大草垫子上,用耙子把粮食摊匀,水分慢慢被夏日流动的纯净的空气带走……
石磨在一头驴的强力拉动下旋转,磨盘轰鸣出生命强力的冲撞声,面粉像雪花一样从两个磨盘中间泻了出来,麦香味在整个营地充盈,欢快的气氛在面香中弥漫。大伙房的铁锅里面条的香味冲了出来,之后吃面条的吸溜声响汇成一曲生命不息的乐章,此起彼伏……
浑身伤痛的白生宝的鼻息里充斥着面的味道,心里无比畅快,他家的驴在磨道上迈着碎蹄子伴着轰隆隆作响的磨声漫无止境地走着,驴拒绝不了面香的诱惑,只想瞅准机会贪上一口,无奈一块黑布蒙眼,一根木棍支着它脖子远离磨盘。刘双狮不时用笤帚扫回磨盘边缘的麦屑,眼看着驴儿有些怠惰,便用笤帚疙瘩向它的屁股蛋打去,蹄子声又急促了起来……
从那以后,石磨一直转过了春夏秋冬,伤员一茬一茬重返战场,这个战地医院一直没被敌人发现。
白生宝的故事传扬之后,许多人都想一睹以一己之力背磨进山的“赛白袍”拔山扛鼎的英姿。村民说白生宝已故去多年,一生没有照过相片。一个农民的血肉之躯所暴发的生命动力和耐力足以名扬千古。
这盘磨,同巍峨的大青山一样,闪耀着红色光辉,并历久弥新!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