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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氏风流 兴盛三百年

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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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峰韬

东晋时的谢氏家族,是中古时代极具盛名的传世大族。在执掌东晋大权的瑯琊王氏、颍川庾氏、谯国桓氏和陈郡谢氏四大高门士族中,谢氏崛起最晚,然子弟繁盛,人才辈出,从两晋至南陈延绵达300年之久,却是四大士族中超群卓荦的存在。其兴盛的秘诀,就在东晋名相谢安身上。

明代郭诩《谢东山像》轴

一 家风雅尚 才人辈出

谢氏家族发源于陈郡阳夏县(今河南太康),虽说在西晋时就已有谢氏人物活跃于政坛,但相对于袁氏、诸葛、王、庾、桓、褚等高门大族,并不怎么出名。直到谢安兄弟相继为世人所知时,才逐渐跃居一流士族行列。

谢安作为由儒入玄的饱学之士,深知内涵、底蕴对家族的重要性。他并没有急功近利地像王、庾、桓等族一样拼命向皇族、向权力中心靠近,而是着意于加强家族的和谐教化。

谢安有一个著名的典故叫“高卧东山”,是指他一直在会稽东山隐居,而不出来做官。其实论心胸、才识和学问,谢安无一不是诸兄弟中的佼佼者,那时东晋士族中流传“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的说法。安石是谢安的字,他拒不出仕,一方面想借此博取更大名声,另一方面考虑,大概是想把更多精力投入到家人子弟的教育上。

谢安经常带领家中子侄谈文论义。有一次下雪,谢安问诸子侄白雪像什么,侄子谢据说“撒盐空中差可拟”,侄女谢道韫则说“未若柳絮因风起”。一时众人称赞。又问《诗经》中哪句最妙,谢玄称引“昔我依依,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谢安则认为“訏谟定命,远猷辰告”较好,并解释说这样的句子“偏有雅人深致”。此句出自《诗经·大雅·抑》,大意是国家制定大政方针,应及时布告四方。可见谢安不仅经常对子侄们在文学艺术上进行指导,而且更善于阐发引申,提高他们的眼界和格局。这是一个大家族保持底蕴、长久兴盛的内在动力之一。

在孝行、伦理的规范上,谢安也非常用心。《世说新语》记载过一个故事,谢安之弟谢据苦于老鼠为害,亲自爬到屋顶上熏鼠。在当时,名士做这种事被认为很丢脸,很多人都议论嘲笑。谢据之子谢朗不知道父亲做此事,也和大家一起嘲笑戏谑。有道是,子不言父过。在儒家伦理中这是很严重的不孝之行。谢安当即训斥说,人家在嘲笑你父亲,而且还说我和你父亲一起熏鼠,你该怎么办?谢朗当即羞惭不已,痛改其非。

谢安另一位侄子谢玄,因颇具将才而备受谢安欣赏。谢玄有一段时间沉迷于佩戴紫罗香囊,那时名士傅粉熏香很流行,谢玄一上手而不能自拔,天天随身戴着。谢安认为这样做过于虚荣浮华,便假装和谢玄打赌,就以紫罗香囊为赌注。赢走之后,谢安偷偷把香囊烧了。谢玄从此再不沾染这些东西,日后终成一代名将。

最难得的是,谢安对男女并不一味偏见,其侄女谢道韫在其提点之下,非常擅长时人看重的玄谈,成为一时无两的女中俊彦。谢道韫嫁给王羲之的儿子王凝之,有一次在屏风后倾听王凝之、王献之哥儿俩与人玄谈,谈到辞穷理尽,凝之、献之兄弟窘态频出,谢道韫便叫侍女用青绫作帐(女主人不能随意与客人见面),在厅上与来客玄谈,竟然把对方折服,可见其功力。

在郁郁乎文哉的氛围熏陶之下,谢氏养成了典雅、淳朴的家族气质和底蕴。与王、庾、桓三家相比,谢家家风始终和谐融洽,人品大多端方淳朴,至少在东晋一朝,谢家既没有出现过兄弟相残、族人不睦等负面现象,也没有出现心态扭曲、偏激险躁的人物,谢安二十年高卧,功夫绝没有白费。

二 不废事功 文武双全

东晋士族由儒入玄,雅好清谈,风气趋于放诞。谢安兄弟诸人还未成为一流士族,有的却在做派上向一流士族看齐,谢安甚不以为然。放诞空灵固然面子上好看,但未免有些虚不着地,无法通过扎扎实实的事功迈向巅峰。

谢家第一个当大官的是谢安的堂兄谢尚,担任豫州刺史,是手握兵权的方镇大员。谢尚死后,谢安之弟谢万继续担任豫州刺史。谢万是个极好名声、极有名士做派的人物,并不把豫州刺史太当回事,平时只顾饮酒咏啸、清谈经义。谢安跟着他到豫州任上,提醒他既然掌握兵权,就应该经常宴请诸将,搞好关系。谢万不理解哥哥的苦心,虽然办了酒宴,却不会说笼络人的话,而是轻佻地说诸将“皆是劲卒”,导致诸将皆怀愤恨。谢安不得不忙前忙后地安慰诸将,给谢万补台。后来谢万率军北伐失败,若不是谢安有恩在先,部将们几乎要杀了谢万泄愤。

此事鲜明反映出谢安对事功的重视。豫州刺史之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然比不了荆州那种可以与朝廷分庭抗礼的大州,但也是一州之长,是士族迈向政坛的重要平台。谢家连续两人得任此官,势力渐成气候,谢安很明白这对谢氏意味着什么,因此格外珍惜,以至于放下名士历来不管俗务的架子,冒着被其他大族耻笑的风险,亲自和武将们打交道。

谢安出仕后,仍对事功十分积极,而最为传奇的便是淝水之战。当时,东晋国防形势非常危险,梁益二州(今陕西南部及四川)丢失,淮水一线的防线一退再退,前秦跃跃欲试,企图一举灭亡东晋。谢安命将才最突出的侄子谢玄出面,在京口编练了一支以北方流民为主体的军队,用来对抗强大的前秦,这就是名震南北朝的“北府军”。

由于选兵、训练和调度得法,北府军爆发出的战斗力,远远超越王、庾、桓三大族执政时的士族军队。公元383年东晋与前秦在淝水大战,谢安坚持举贤不避亲,派深通军务的谢玄、谢石(谢安之弟)、谢琰(谢安之子)等子弟当将军,一举击败号称百万的前秦军,并乘势反攻至邺城,收复了淮河以南大片领土。空前强大的前秦帝国因此崩溃,东晋一举解除了压在头顶数十年的亡国之危。

谢氏家族自此走上辉煌的顶峰,此后谢氏人物代代传承,始终把谢安重于事功的理念传承下来,这是谢氏人物能够人才辈出的精神底蕴。东晋灭亡后,王庾桓谢等传统高门大族都失去了旧有地位,在皇权刻意打压下,庾、桓二氏渐渐消亡,王氏则变得更加名士化,只愿吟风弄月而不愿从事实际政务,成了南朝历代皇权的花瓶。谢氏却一直秉承祖训,积极建立事功。谢安之孙谢混是刘宋王朝的开国功臣,谢安第二兄谢据的曾孙谢晦,是宋武帝刘裕的四大托孤之臣,谢玄之孙谢灵运有才高八斗之称,这是谢氏家族得以擅名南朝的基础。

三 从容谦退 反得善果

两晋至南陈的三百年间,朝代革易频繁,政治斗争十分激烈,士族经常在政治斗争中受到冲击,王、庾、桓等族之消亡,一大原因就是政治倾轧。谢氏能够逃脱这样的宿命,与谢安提倡的谦退宽和之风有极大关系。

谢安做官时,曾遇到一个棘手问题。那时东晋常与前秦作战,不时有溃兵逃回京师,有司建议彻底搜捕肃清。谢安认为不宜穷治其事,面子上抓一抓就算了。自来为官者,尤其是政治家,遇到问题都会追求彻底解决,或拔其根本,或浚其源流,至不济者也要求一个治标,否则无以维系权威。但谢安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从事情本身来看,或许是考虑给人留一条活路,不激化矛盾。政策方向对错我们暂不评论,此事虽小,反映的是谢安事事留一线的谦和宽容态度。

淝水之战后,东晋皇帝和宗室忌惮谢氏功高震主,蓄意排挤打击谢氏。对皇帝的反击,王氏、桓氏之前选择的是硬顶,王敦曾两次称兵犯阙,活活气死晋元帝;桓温亦曾尽收天下兵权,威逼皇帝赐其九,欲做东晋的曹操。谢安掌握的权力并不亚于王、桓二家,不管是废立皇帝还是割州跨郡都能做得到,并且没有哪家士族能对抗得了,但他毅然选择了激流勇退,尽辞官职。尤其是谢玄,身当都督徐、兖、青、司、冀、幽、并七州军事之大权,又有一支所向无敌、绝对忠于谢氏的北府军,比桓温极盛时期有过之而无不及,闻知朝廷猜忌谢家,便效仿叔父谢安,连连上表请辞。政治品格如此高洁自抑,就连存心打击谢氏的司马氏皇族都感到十分意外。谢安、谢玄在淝水之战后数年内相继病逝,朝廷极尽生荣死哀之事,让谢氏得保令名。

一个家族势力再大,当时终究无法与皇统名器对抗,谢安能想通这个道理,在最高权力面前顶住诱惑,既是他个人之幸,也是谢氏家族之幸。东晋四大当轴士族,虽有拥立新朝、北伐卫国的功绩,但王氏因为王敦,桓氏因为桓温、桓玄(一度篡晋自立),在后世历史书写中都被刻意抹去功绩而独留骂名。从长远的历史维度看,谢安宽和谦退的政治作风,乃是维系家族名誉、保持长久活力的大智慧之举。

东晋亡后,宋齐梁陈历朝都对谢氏人物赞不绝口,南齐名臣王俭(王导的五世孙)甚至说:“江左风流宰相,惟谢安一人而已。”王谢并称于世,而王氏子孙亲口承认谢安压过王导一头,想来并不意味着王氏对谢安的认可,而是南朝社会对谢氏家族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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