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山水画是中国画发展图景中最为波澜壮阔的画种，是中国人情思中最为厚重的沉淀，实际上呈现的是一部中国思想史。中国山水画一般认为始于晋，成于唐，盛于宋元。
明代王世贞在《艺苑厄言》中总结宋元山水画时说：“山水画至大、小李（李思训、李昭道）一变也，荆（浩）、关（仝）、董（源）、巨（然）又一变也，李成、范宽又一变也，刘（松年）、李（唐）、马（远）、夏（圭）又一变也，大痴（黄公望）、黄鹤（王蒙）又一变也。”大、小李为唐代，荆、关、董、巨和李成、范宽都属于北宋，刘、李则是连接南北宋，与马、夏列入一类，最后一变则是元四家。
盛世修典“中国历代绘画大系”嘉兴特展正在嘉兴市文化艺术中心展出，展出1003件历代绘画高清打样稿中，包括283件宋画、356件嘉兴天籁阁旧藏，其中有不少宋元山水画，今天我们择其代表性画家，品赏一二，追溯其背后故事，以飨读者。
北宋 李成《晴峦萧寺图》
《晴峦萧寺图》在大系嘉兴特展的三楼展厅。据中国美协会员、嘉兴市美协主席孙海峰介绍：
《晴峦萧寺图》为北宋四家李成所作。《宣和画谱》论李成山水，谓其：“所画山林薮泽，平远险易，萦带曲折，飞流危栈，断桥绝涧，风雨晦明，烟云雪雾之状，一皆吐其胸中而写于笔下。”
此图绘冬日山谷层峦叠嶂之境，境界雄阔。前景林木造型繁复，盘曲劲挺，萧寺掩映在密林山石之间。寺后主山博大，远山屏列，山中楼阁俨然，塔寺中立，山间瀑布直泻而下，至山脚汇入溪流，中有磴道隐约于杂树缠藤之间。两旁山石映衬，枯木丛生，山麓筑以水榭、茅舍、茶馆、板桥，一旅者骑驴前行，急欲过桥，屋内有人饮食，有人闲谈，有人凭栏远眺。图中景色幽谧，安逸祥和，若闻水声，令观者身临其境，神往其中。
李成，字咸熙，为唐代宗室后裔，约生于后梁末帝贞明五年（919），卒于宋太祖乾德五年（967），生于世宦之家。家世业儒，喜好吟诗作赋，下棋弹琴，尤其擅长绘画。
李成被称为北宋山水画第一大家，在荆浩、关仝基础上开创崭新格局和画法，他到河北、山东等地写生，撷取荒寒平远景致。他的笔墨精微高妙，清旷幽邃，画法简练，气象萧疏，好用淡墨，“惜墨如金”，呈现前所未见的山水面貌。特别是他画山石如卷动的云，人称“卷云皴”，画寒林，开创“蟹爪法”。李成有《读碑窠石图》《寒林平野图》《晴峦萧寺图》《茂林远岫图》等画作。
他在世时已名满天下，受其画法影响之风热烈，至北宋末年经久不息。郭若虚称“齐、鲁之士，惟摹营丘”，连三大家中的范宽，早年也师法于他。李成是“齐鲁画派”开创者，受其影响，后世大批追随者逐渐形成以画学渊源结合的山水画派。
《晴峦萧寺图》，立轴，绢本，淡设色画，项元汴天籁阁旧藏。
此画有南宋官府“尚书省印”，也著录于《宣和画谱》，有项元汴印多方，董其昌《画禅室随笔》载“文三桥售之项子京”，这里董其昌所记述的文三桥是指文徵明长子文彭，由此可见在项元汴之前，此画为文氏所藏。
此画道光年间为上海收藏家徐渭仁所藏，1841年，他首先题签“北宋李成晴峦萧寺图”，后经沈树铺、林熊光等人。现藏于美国纳尔逊—艾金斯艺术博物馆。
南宋 米友仁《潇湘图》
他工书法、擅绘画，他的父亲米芾是著名书画家、宋四家之一，书法技艺超群；他开创了新画法，世人亲切地称其“小米”。
他就是米友仁（1074—1153），一名尹仁，字元晖，晚号懒拙老人，祖籍山西太原，书法绘画皆承家学，与其父米芾并称“大小米”。
米友仁北宋宣和四年（1122）应选入掌书学，南渡后备受高宗礼遇，官至兵部侍郎、敷文阁直学士。工书法，尤擅绘画，所绘山水不用勾皴，多用横笔点写，上浓下淡，笔笔成点，连点成片，再加渲染，绘画史上称“米家山水”。“米家山水”把水墨渲染的传统技法又提高了一步。在中国山水画发展史上，产生过“奇特”的影响。
目前研究表明，项元汴天籁阁收藏米家父子画作至少五件，分别是米芾的《岷山图》《云山图并自书跋》《云山烟树图》，米友仁的《潇湘奇观图》《潇湘图》。《潇湘图》秀峰如簇，树木萧疏，百草丰茂，溪桥屋宇，轻舟士女，隐现其间，更有蒹葭苍苍，坡岸绵延，超妙绝尘，变态无尽，描绘了一片秀丽江南。
《潇湘图》卷首有“天籁阁”印，题跋中，项元汴也盖常用印多处。宋人尤袤题跋说：
万里江天杳霭，一树烟村微茫。
只欠孤篷听雨，恍如身在潇湘。
淡淡晓山横雾，茫茫远水平沙。
安得绿蓑青笠，往来泛宅浮家。
描绘的是画作的内容。
董其昌在题跋中写道“宋人以此卷为当代第一，不虚耳”，对此画评价极高。
米家山水，笔迹在有无之间，令人称奇。宋人赵希鹄《洞天清禄集》中说：
画无笔迹，非谓笔淡模糊而无分晓也，正如善书者藏笔锋，如锥画沙，印印泥耳，书之藏锋在乎执笔沉着痛快。人能知善书执笔之法，则知名画无笔迹说。故古人如孙太古，今人如米元章，善书必能善画，书画其实一事尔。
这段话讲了两个层面的内容：一个层面是解释了什么是“画无笔迹”；另一个层面则是“书画一事”。
“书画一事”特别重要，当代学者方闻在西方创立中国艺术史研究学科时，有个著名并得到充分阐释的观点，那就是“书画同体”。方闻与“书画同体”相关的另一重要观点是“艺术即历史”。
中国古代山水画，本身就具有极强的书法性，绘画技法中常提到“写”和“绘”，“写”偏重于主观美感经验的呈现，“绘”偏重于客观形象的传移。如果说写是“气韵生动”，绘就是“应物象形”。当然，米友仁这幅画，可能更多来自潇湘画派的戏墨与寓意。
古来朝市之士，久处尘世喧嚣，便怀丘壑之思，常欲超然物外，遗世独立。
米友仁的这幅画，也可作如是观。
元 赵孟頫《鹊华秋色图》
宋元之交有位书画家非常有名，他是赵氏宗室，却选择投降元朝，做了大官，备受重用，“荣际五朝，名满四海”，但也因而被士大夫诟病。
他就是赵孟頫（1254—1322），字子昂，号松雪道人，又号鸥波、水精宫道人，斋名松雪斋，吴兴（今浙江湖州）人。
在艺术上，赵孟頫却是开一代风气的人物，能诗擅文，懂经济，擅金石，通律吕，解鉴赏，工书法，精绘艺。
于书法，他篆、隶、真、行、草无一不精；于绘画，人物、鞍马、山水、花鸟、工笔、写意、水墨、设色无所不能，他开创了元代新画风，被称为“元人冠冕”。在书画理论上，他是复古理论的提倡者，强调“画贵有古意”，提倡简率蕴藉、典雅文静的中和画风，以矫正南宋以来纤靡柔弱和粗野奔肆的艺术格局。
赵孟頫确立了苏轼以降文人画的提倡与发展，他在四十二岁到四十九岁创作的《鹊华秋色图》《水村图》，可以说是“文人画”最早的典范，画面以荒疏萧散的笔法，像写字一样留下重重墨迹。
《鹊华秋色图》是赵孟頫山水画的一件传世作品。
据孙海峰介绍，此画是1295年为好友周密所绘。周密祖上随北宋南渡居吴兴，“他因从未到过故土济南，心中颇念，赵孟頫便作《鹊华秋色图》以解好友周密的思乡之情。”
这幅画是从董巨画派中变化而来的一种典范图式，绘制的是济南郊区平川洲渚，红树芦荻的烂漫秋色，纸本设色，左边鹊山和右边华不注山遥相对应，刚柔对照。画中农舍隐约，轻舟数叶，林木茂杂，草卉繁多，皆有农人渔牧其间，牛羊散放啮草……华不注山用荷叶皴，主脉分明，形势峭拔，设石绿色，山顶微染赭石，鹊山用披麻皴，山峦浑厚，深静而凝重，设花青色。
孙海峰觉得，赵孟頫以浪漫主义的想象，将隔黄河南北相望的两座山，在秋树丛的直线和沼泽的横线的互相平衡下，通过芦草疏林，弥漫全景的古意秋韵，点缀其间的渔人牧童，使整个画面“充满了田园牧歌般的恬静惬意，给思乡日久、暗自伤神的周密烘托出遥远又真实的诗和远方的乡国梦境”。更重要的是，此画用笔落墨，极其沉着，笔路清晰，笔笔送到，具有浓郁的书法韵味，实开黄公望、王蒙风格的先声。
“书画同源”说法至少在唐代张彦远就开始了，但他们所谓的“同源”意味不同，赵孟頫以为“书画本来同”，用书法的方法绘画，把二者结合起来，中国艺术从此走上了水墨写意的道路。
《鹊华秋色图》曾为项元汴天籁阁旧藏。有项元汴印约六十方，并有千字文编号“其”字，董其昌题跋，“余二十年前见此图于嘉兴项氏……项晦伯以扁舟访余，携此卷示余……遂嘱余藏之戏鸿堂”，记述这幅画从项氏收藏转为董氏收藏的经过，董其昌收藏后曾五次题跋。
画上名人题跋众多，入藏清宫后，乾隆八次题跋，可见他们对《鹊华秋色图》的喜爱。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元 钱选《浮玉山居图》
他工花鸟、人物，是“吴兴八俊”之一；他是赵孟頫的老师，元初山水画奠基人之一，却常隐于“元四家”身后。
他就是元初著名画家钱选（1239—1302），字舜举，号玉潭，又号巽峰、清癯老人、霅溪翁，吴兴人（今浙江湖州人），宋末元初画家。与赵孟頫、王子中、牟应龙、肖子中、陈天逸、陈仲信、姚式并称“吴兴八俊”。钱选入元后隐居不仕，工诗画，在花鸟、人物画方面，是里程碑式的人物。其山水画，开风气之先，为元代文人画奠基人之一。项元汴天籁阁收藏过他的二十多幅作品，今天我们来看现收藏在上海博物馆的《浮玉山居图》。
这幅画是钱选为山居浮玉山的写景，画中山峦分为三组，山势峻峭，湖上烟雾蒙蒙，山坳白云缭绕，更有简笔点缀茅舍、孤舟、小桥、老翁，一派江南水乡的景色，画上有钱选题诗：
瞻彼南山岑，白云何翩翩。
下有幽栖人，啸歌乐伹年。
细看其画，可见画中多方石，用极细而柔软的线条勾皴，染淡墨着青色。石上树干亦以极细柔的线条勾写，树叶用小笔尖密密点出，染绿色。这种尖而细的笔勾点，颇繁复，画时亦费神。但画法出于独创，前人未有。山水画一般分为水墨、设色、没骨、泼墨、界画等几类，而设色一类里，又分为浅绛、青绿、金碧、重彩等类别。
《浮玉山居图》开浅绛山水画先河。《平生壮观》评论此画“山石皴法，林树勾点，真正奇古”。
项元汴在收藏这幅画时，在画后题跋中盖了很多收藏印，在众多题跋中，有两条值得关注。
其一为张雨题跋，跋文中盖“墨林主人”印，题跋云：
吴兴公早岁得画法于舜举，多写人物花鸟，故所图山水当世罕传，此卷盖其自写山居，景趣既高，笔墨精妙，尤为合作，诗亦雅丽，非近人语。
其二黄公望题跋，引首盖“天籁阁”印，跋后盖“墨林主人”印。黄氏题跋云：
而赵文敏公尝师之，不特师其画，至于古今事物之外，又深于音律之学。其人品之高如此，而世间往往以画史称之，是特其游戏而遂掩其所学。
两条题跋透露出一个重要信息是，作为元代绘画的集大成者赵孟頫，早年曾学画于钱选，元代绘画发展的脉络，由此变得更为清晰。
明代嘉兴学者李日华说：
凡状物者，得其形者，不若得其势；得其势者，不若得其韵；得其韵者，不若得其性。
中国绘画，自六朝至宋，由“得势”到“得韵”，入元以后，开始“得性”。性是自然之气，绘画开始了对生命本真的追求。钱选用他的绘画，实践了历史上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成为宋末元初画坛的最重要的画家。
《浮玉山居图》是承上启下的开创之作，更是“诗画江南”的经典之作。
◎撰文 哈 苏 陈荣军
北宋 李成《晴峦萧寺图》 现藏于美国纳尔逊—艾金斯艺术博物馆
南宋 米友仁《潇湘图》 现藏于故宫博物院
元 钱选《浮玉山居图》 现藏于上海博物馆
元 赵孟頫《鹊华秋色图》 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参考资料
盛世修典——数字绘画大系
《宋代绘画发展史》 佘城
《中国美术史》 徐建融
《宋——风雅美学的十个侧面》第四讲：宋画——从“绘画”到“写画” 朱青生
《中国历代书画题跋注释集成》 陈传席
《中国艺术史九讲》 方闻
《上海文博论丛》 陈燮君
《项元汴书画典籍收藏研究》 沈红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