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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子与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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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前,在亲戚家见到郝运、赵少侯合译的《莫泊桑中短篇小说选》,十分喜欢,就借回家看。有一篇忘记了题目,只记得故事梗概:两家比邻而居的农民都有四个孩子,最大的都是六岁,最小的都是十五个月,只是一家是三女一男,另一家是一女三男。城里一对儿无儿无女的富人来乡下,最初想领养那个独子,遭到坚决拒绝,转而领养了另一个十五个月大的男孩。多年后,衣着华丽、举止文雅的绅士随养母来探望亲生父母,这情景被同龄的邻居羡慕嫉妒恨,那个年轻的农民怪罪父母当年没有把自己送人,失去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幸福生活,并愤而离家出走。当时我很伤感,颇同情失去独子的父母。

最近我把李青崖先生翻译的《莫泊桑短篇小说全集》翻了翻,原来令我记忆犹新的那篇小说题目是《在乡下》。我现在的感觉是:绅士的亲生父母或许没有做错。“在这堆孩子们当中,他们的母亲们都只勉强能够辨得出谁是自己生的,至于那两个父亲却完全分不清他们。”指望这样的父母们能为孩子们安排理想的未来?恐怕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是美好的未来。他们也无法听到我们祖先两千多年前的名言:“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战国策·触龙说赵太后》)当别人以二万金法郎预存款和每月一百金法郎固定收入说服独子夫妇(杜瓦诗),并请他们为自己独子的“前途”“幸福”着想,被一口回绝,理由是绝不出卖自己的孩子。其实是为了自己的面子。

而有三子的瓦阑太太,则趁机涨价:“再过几年,他是可以做工的;我们(每月)要一百二十金法郎。”立马成交。儿子约翰一岁多就开始供养父母了。富人夫妇虽然没有夸口,“给我二十年,还你个有为青年”,但他们实际上做到了。

爱面子的杜瓦诗大妈自以为是整个地方最高尚的人,因为她没有让独子沙尔洛被收养,沙尔洛也“自以为高于所有同伴们”。

瓦阑夫妇每月接受城里人的一百二十金法郎,“不好不坏地度着舒舒服服的生活”。郝运先生的译文是:“瓦阑夫妇靠了赡养费生活得很舒适。”没有“不好不坏”的修饰语。爱面子的杜瓦诗夫妇对爱里子的瓦阑夫妇恼恨不已的正是因为这一点,羡慕嫉妒恨哪!

瓦阑夫妇的儿子二十一岁时回来了,风度翩翩,衣冠楚楚,文质彬彬。“两位老人立刻都要他们的儿子到村子里去给大伙儿见见。他们引着他去看了村长、副村长、礼拜堂堂长和小学校长。”被占据道德高地的杜瓦诗大妈奚落、鄙视了二十年,他们今天终于扬眉吐气。

“腹有诗书气自华。”诗书如果是里子(内容、“所指”),气自华就是面子(表达、“能指”)。儿子成了城里的绅士,改变了宿命。为人父母者,最看重的不就是儿女有出息吗?

沙尔洛看到一身光鲜满脸喜气的儿时玩伴走过去了,就粗鲁地对家长说:“你们真的不识好歹。像你们这样做父母,真是孩子的不幸。我设若和你们脱离,那是你们自找的。”“末了,他在夜色里消失了。”杜瓦诗大妈的优越感建立在没让独子被收养,现在独子离家出走了,面子丢失了,里子自然也不存在了。“表达平面与内容平面处于互为前提的关系中。”(《符号学词典》)一方消失了,另一方自然也就消失了。二十年前看到阔太太抱走邻居小子,两口子“也许后悔不该拒绝”。世上哪有后悔药?

想起轰动一时的电视连续剧《星星知我心》:丈夫在车祸中丧生,患绝症的妻子临终前把五个孩子分送五家收养。在续集中,大姐要加强姐弟们的联系无可厚非,但如果试图把五人重聚在一起生活,则属不可理喻,悖情逆理。那样一来,把几家养父母置于何地?把十多年的养育之恩置于何地?把信义置于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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