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下旬以来，四川盆地进入盛夏时节，城市中最高温已经普遍在30摄氏度以上，但位于雅安市雨城区望鱼镇的海子山，仿佛是另一个夏天：室外最高气温不超过25摄氏度，空气凉爽怡人，山林间参天大树在蝉鸣声中更加翠绿。因为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海子山从2019年开始有了新身份——雅安市雨城区海子山森林康养基地。
海子山康养基地的新身份，却和“高山湿地”的老身份之间起了冲突。今年3月，长期关注社会环保公益事业的环保人士邵文杰举报称，世外乡村集团在海子山高山湿地开发工程中，为打造人工湖蓄积水源，试图在海子山主要湿地之一的大海子区域，通过向地下灌注混凝土的方式堵塞地下溶洞水系，将大海子季节性储水改变为永久性储水，形成人造的高山湖泊景观。
▲海子山国际康养度假区大门就位于雅赵公路边。摄影/上游新闻记者 沈度
开发商对于高山湿地的人为改变，不仅雅安市当地有关部门不知情、未批准，而且主流观点认为，对于高山湿地的人为改变将严重破坏其生态价值，对于湿地内包括泥炭癣在内的珍稀动植物将会带来不可逆的破坏。
6月27日，上游新闻（报料邮箱：cnshangyou@163.com）记者获悉，邵文杰的相关举报发出后，四川省林业与草原局立即介入调查，叫停了开发商人工灌浆造湖的行为，包括四川省生态环境厅在内的生态环境、林草等多部门主要负责人前往了海子山湿地进行现场督察，要求雅安市有关部门严肃处置。但截至发稿，雅安当地林业主管部门未披露事件处置进展，记者现场探访时仍然发现有疑似混凝土灌注行为。
去年12月24日，全国人大表决通过了《湿地保护法》，维护湿地生态功能及生物多样性自此有了明确的法律保证。邵文杰对上游新闻记者表示，此次四川雅安海子山高山湿地被破坏一事经过舆论关注后，及时获得了有关部门的处置，但也凸显了部分湿地在没有确定身份的情况下，仍然可能被随意破坏的现状。
▲雅安市海子山康养项目已经建成投用的成片建筑。摄影/上游新闻记者 沈度
新发现海子山湿地成宝藏，高山湖泊似漏斗
雅安位于成都平原南部，因为处于从平原过度地带、雨量充沛且人类活动较少，该市生态环境良好，森林覆盖率在国内名列前茅，位于四川全省第一。在森林覆盖率达到75%的雅安市雨城区与眉山洪雅县交界处，由大海子、王海子和李海子组成的海子山湿地座落在海拔1300米左右的高山之中，相较于四川其他众多名山大川和人文遗迹，海子山在川内乃至雅安市并不知名。
资料显示，海子山湿地是在2004年才被发现的，雅安日报在当年对海子山湿地评价为“仍然保存完整并且鲜为人知的宝藏”。当地人对上游新闻记者介绍，海子山的大海子，最大的特点就是水位冬夏不相同：夏天时水有10米深，冬天时水就流走了，但从未干涸。海子山附近居民说，在大海子的下半部，有一处几十厘米宽的出水口，湖水就是从这一出水口流入地下，从此便没了踪影。海子山湿地被发现时，大海子长年有水的湖底面积大约300多亩，周围的草地、漫滩约有好几百亩。如果算上表面有竹林生长的湖面，大海子作为湿地的面积或许已经超过千亩，横跨雨城区晏场镇和望鱼乡两地。
▲海子山度假区围绕大海子规划修建了多个住宅、商业和游乐项目。摄影/上游新闻记者 沈度
对于海子山湿地的形成原因，雅安日报曾援引地理专家的意见报道称，从地质地貌分析，大海子实际上是一个山地湖泊，海子山附近广泛分布的石灰岩受到水的侵蚀后慢慢溶解，从先出现裂缝到发展形成地下“漏斗”，海子中的水流从“漏斗”缓慢流出。根据大海子所处位置来进行判断，其下潜水流极有可能就是附近河流的源头。
大海子不仅有重要的地理科研价值，作为雅安境内最大的高山海子生存着四川省级珍稀鱼种隐鳞裂腹鱼（雅鱼）和国家二级珍稀保护动物大鲵（俗称娃娃鱼）。大海子在被发现时，当地民众还经常在周围看到成群结队的猴子、麂子、野猪、豹猫等野生动物，2004年海子山湿地被发现时，媒体曾形容“从原始的单细胞生物到珍稀的飞禽走兽，从低矮的藻类生物到蕨类植物”，应有尽有。
2010年，四川农业大学学生组成“湿地使者联盟”，对海子山进行了历时12天的科考活动，成果获得由原国家林业局、世界自然基金会、国际湿地公约秘书处主办的2010年“湿地使者行动”全国三等奖。调查报告称，大海子内还发现了潮湿而富有弹性的泥炭沼泽，湿地表面草下面有数米厚的泥炭层。
湿地保护专业人士对上游新闻记者表示，如果大海子因为发现了泥炭沼泽而被确定为泥炭沼泽湿地，将大大改变其地位。今年6月1日施行的《湿地保护法》规定，泥炭沼泽湿地所在地县级以上政府应当制订泥炭沼泽湿地保护专项规划，采取有效措施加以保护。
上游新闻记者注意到，海子山高山湿地在2004年被发现后，其独特的生态价值也逐渐被认识，当地政府也利用其进行了招商引资。2013年，海子山成为雅安雨城区当地的招商引资项目，雨城区投资促进局以2亿元的预算价格进行招商，试图开发海子山湿地景区文化旅游资源，打造“成都后花园”。2018年，经过招商之后，贵州恒信集团介入海子山的开发。2019年10月，海子山开发项目最终以“世外乡村•海子山国际森林康养旅游度假区”的项目名称，对外进行环境影响公示。
▲世外乡村集团规划将大海子修改为人工湖效果图。图片来源/海子山项目宣传资料
为建景观湖灌注混凝土堵漏，被质疑在谋杀湿地
海子山度假区从深藏于雅安深山中的无名湿地，变成体量巨大的国际康养度假区，从诞生之初就受到破坏森林资源、违规占用天然林区、拆分审批等质疑。今年3月，海子山大海子地下漏斗被水泥灌浆一事，更让这片高山湿地走入公众视野。
海子山康养度假区对外公布的项目效果图显示，其规划的多个公寓、游乐项目均围绕大海子湿地进行建设，大海子的景观效果对于整个海子山项目有着无可比拟的重要性。
长期关注环境保护的志愿者邵文杰告诉上游新闻记者，今年3月他获悉海子山康养项目的建设方意图通过向大海子湿地地下灌注混凝土的方式，阻止大海子的湖水下渗，在大海子区域形成景观湖。早前也有志愿者在大海子中的施工现场看见有工人正在湖中操作专业设备向地底灌浆，现场工人也证实他们操作目的是用混凝土堵住缝隙，以使大海子蓄水，“海子山湿地经过这样的人工改造之后，阻断了千百年来自然水流的流动，将湿地改造成了湖泊，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对于湿地都是一种谋杀行为，对于当地的生态体系都是彻底的破坏。”
海子山康养度假区的建设方、世外乡村集团负责人也毫不避讳向湿地地下灌注混凝土的行为，不过他们认为该行为目的是“排洪抢险”。世外乡村集团董事长助理、雅安世外乡村旅游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杨军曾对媒体表示，因为海子山有遭遇“百年一遇”洪水可能，如果湿地无法蓄积洪水，大海子将有可能在山体最薄的地方溃决，对周边居民形成安全隐患，因此该公司决定计划用500—3000吨左右的混凝土对漏斗进行灌浆，把所有漏水缝隙都给堵住。
杨军也证实，按照规划，世外乡村集团原计划让大海子在全年保持一个水位，改变过去冬季海子无水的情况，抬高冬季水位形成水库。上游新闻记者注意到，世外乡村集团的这一做法和雨城区有关部门下发的海子山度假区《总体规划设计方案的批复》背道而驰，该批复十分明确地要求，“保留湿地的原生态，保留湿地自然的肌理边界，可以考虑夏季泄水，冬季蓄水，不能建成生硬的湖泊”。
▲6月21日，海子山大海子湿地入口附近，被防尘设施遮挡的打桩设备和新鲜的混凝土痕迹。摄影/上游新闻记者 沈度
6月21日，上游新闻记者现场探访了还在建设中的海子山国际森林康养旅游度假区。
从雅安市区出发，记者沿着周公河一路向上，正在翻修的雅赵路上不时出现了海子山园区各种游乐项目广告，提醒着前往海子山的人们那里已经几近开发完成。海子山度假区在临近交通要道的雅赵路大门附近，修建了气派的游客中心和大门。记者通过景区配套修建的近10公里爬山路，到达海拔高度1300米的度假园区核心区，绿色林海之中即出现了一幢幢现代化住宅。
上游新闻记者在海子山度假区看到，对外营业的云舍酒店和对外销售的云顶樱里公寓等已经完成项目建设，项目接待中心和样板体验区内，也不断有购房者前往看房、洽谈购买事宜。海子山康养项目内包括一期二组团、艺术街等项目则还在紧张施工中。围绕大海子修建的环线公路也基本完成了土建工程，相关建设均占用了原有的大量林地。
雅安市有关部门公布的《世外乡村·海子山国际森林康养旅游度假区项目（一期） 环境影响报告表》显示，海子山康养度假区一期总共设置康养公寓230栋，户型包括63平方米的（2室1厅型）和48平方米的（1室1厅型）两种，据测算一期约有4140户对外销售。海子山项目销售人员告诉上游新闻记者，他们对外销售的房屋均价在每平米1万元左右，具体价格根据房屋朝向、楼层等确定，除了住房外还有商业配套、游乐设施等，“房子都是70年永久产权，证件齐全，雅安市很多领导都来视察过，不会出问题的。”
▲6月21日，大海子湿地实拍图。摄影/上游新闻记者 沈度
事件曝光后当地沉默，国家林草局和省级督办态度坚决
上游新闻记者注意到，今年3月环保志愿者发现海子山度假区大海子被灌注混凝土之前，雨城区当地水利部门对于相关堵漏情况并不知情，在志愿者告知相关情况后才上山进行了确认，但后续处置情况一直没有对外进行披露，雅安当地对此也三缄其口。
上游新闻记者联系了雨城区多个政府部门，他们均不愿意透露世外乡村集团向大海子地下灌注了多少混凝土，灌注的混凝土如何排出，世外集团的相关行为是否受到查处等问题。
雅安当地对于世外乡村集团向湿地地下灌注混凝土的行为保持了沉默，但四川省级部门对于此事的态度却十分坚决。在网络出现海子山大海子湿地被破坏的举报4天后的3月25日，四川省林草局副局长王景弘就前往海子山大海子湿地现场督导检查林地及湿地保护工作。王景弘要求雅安当地严肃查处和全面整改违法违规占用林地、破坏生态的行为，并强化日常监管，“雅安市务必保持高度警惕，始终守住生态红线，把保护‘绿水青山’放在第一位，绝不能以牺牲生态环境为代价换取经济的一时发展。”
4月12日，四川省林草局还会同国家林草局驻成都专员办，在雅安市雨城区召开海子山项目问题反馈及督导工作会。国家林草局驻成都专员办通报了海子山项目调查核实情况并提出督办要求，雅安市林业局、雨城区政府主要负责人汇报了问题查处整改进展情况。王景弘代表四川省林草局要求雅安当地“以更大决心、更实举措抓好海子山项目问题查处整改”，针对联合工作组反馈的问题和整改意见，坚守法律底线和政策红线，依法依规加强查处整改，确保案件查处、林地回收和追责问责“三个到位”。
知情人士对上游新闻记者透露，今年5月14日，四川省生态环境厅主要负责人专程前往海子山现场调研，在环绕大海子的公路边上眺望大海子，要求当地更好统筹发展和保护的关系，对开发与保护进行统筹安排、深度研究、科学论证，实现生态效益、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相统一。
▲大海子湿地曾被灌注混凝土的地点已经做复绿修整。摄影/上游新闻记者 沈度
志愿者呼吁尽快公开破坏情况，将海子纳入湿地保护名录
四川省级部门介入海子山湿地被破坏一事后，有消息称世外乡村集团的“排洪抢险”行为已经停工。6月21日，上游新闻记者在海子山大海子湿地周围走访时，发现现场仍有塔架设备和配套的供电器材等，这些设施虽然被防尘布覆盖，但塔架设施附近仍然有较为新鲜的混凝土痕迹残留。
施工现场工人对上游新闻记者表示，他们接到的施工指令是通过打桩向地下灌注水泥，工人们称当时有检查组下来，施工暂时停止，但很快会恢复，“这里（大海子）下面都是漏的，施工量一点也不大，几天就干完了。”
上游新闻记者随后将相关情况向雅安市雨城区相关部门进行了反映，但截至发稿当地未作回复。
海子山大海子湿地周边经过近3年的建设，国际康养度假区已初步成形，但大海子湿地珍贵的“高山湿地”身份也被公众所熟悉。一个投资巨大的康养项目为何会建设在高山湿地周边？海子山项目的环评文件显示，2019年2月雨城区林业局曾出具情况说明，证实海子山项目红线范围内不涉及湿地公园等生态敏感区域，这样的一份情况说明，究竟是如何出笼的呢？
▲今年3月25日，四川省林草局副局长王景弘在海子山大海子湿地现场督察。图片来源/四川省林草局
对于2004年就被媒体、学者称为“雅安最大湿地”的海子山湿地为何没有成为正式的湿地公园加以进行保护，雨城区林草部门没有给出具体原因。上游新闻记者查询海子山项目开工时的相关新闻通稿发现，雅安当地林草部门在海子山康养项目建设时，关注点也更多地投入到林地占用监管等方面，没有对湿地建设过多提及。
雨城区当地知情人士对上游新闻记者表示，从文字含义上来说，海子山项目的确不涉及湿地公园等生态敏感区域，“包括大海子这三个海子根本没有被定义为法律意义上的湿地，虽然大家都知道它是湿地，但是没有确定之前，它就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湿地，没人申报成湿地公园就没有办法保护。”
邵文杰告诉上游新闻记者，海子山湿地在2004年被发现后，一直没有申报为湿地公园，从而导致海子山片区在开发时没有进行妥善保护。“这是雅安市湿地保护主管部门的失职，没有及时将海子山湿地纳入保护。”邵文杰表示，海子山湿地被灌水泥浆堵漏事情发生后，直到现在雅安当地也没有披露事件的详细情况，他呼吁雅安有关部门应当尽快评估并公布早前施工造成的湿地破坏情况，修复和保证湿地基本功能，杜绝一切新的破坏，保证水位涨落和之前一致。“更重要的是要将海子山湿地列入湿地保护名录，纳入《四川省湿地保护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湿地保护法》的管理之下，为海子山湿地建立保护区，纳入日常保护。”
上游新闻记者 沈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