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一铭朱诗雨二人久违地坐在一张饭桌前，气氛有点尴尬。朱诗雨不再像以前一样说起没完，也不主动找话题，于是，拼命在脑海里搜索话题的人变成了郑一铭。
下午我打算去找一趟马总，郑一铭道，之前马总的意思，希望我们合资厂这边能加班加点多生产些东西，她那儿有不少客户想买。我之前问过张总了，今天下午去回复马总。
朱诗雨抬起头，道，合资厂不是产能固定，不能加班生产吗？老师怎么说？
郑一铭道，张总说，直接否定。当然，我肯定得委婉点跟马总说。
朱诗雨眨眨眼睛，道，直接否了？算你个人否的吗？那哪行啊？
郑一铭无奈道，那能怎么办呢？不行就是不行啊。我跟马总好好讲一讲吧。
朱诗雨斩钉截铁地道，那也不行。再怎么好好讲也是你个人给否的，况且马总认死理，她就是觉得只有她那套理论才对，根本听不进去别的道理。
朱诗雨一边说着，一边心里暗自摇头。她的师哥简直是白比自己年长了这么多，人情世故这方面虽然是比原来强了，但还仿佛是个初学者，都不如自己看得明白。当然，她喜欢的就正是师哥这种天质自然，如果左右逢源，八面玲珑，那他也不是自己喜欢的那个样子了。
事关郑一铭，心里的那些曲折一时间都被她抛到了脑后，她又变回了那个心直口快的性情，直言道，师哥，你也不能全听老师的。老师说的对，这事成不了，但不能由你去否决。老师是个很刚性的人，是非曲直丝毫不会混淆，可这个黑锅，绝对不能由你背！
郑一铭眼见朱诗雨语速变快，话也多了，态度也不再是那种有点冷淡的感觉了，这种令人怀念的熟悉感让他一时有点恍惚。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是面露笑容，他问道，那你说，怎么办呢？
朱诗雨不明白，正讨论着严峻的问题呢，师哥怎么还不合时宜地露出了笑容？好像讨论背黑锅的事是个很愉快的话题似的。
不过她顾不上那些，只回答道，师哥，你不能成为这个被针对的目标。我爸身边的八大金刚，他们个个都是我爸的铁杆，尤其是赵叔和小姨——啊师哥我可能没跟你说过，马总是我的小姨，她是我妈的表妹，尤其是他们两个，是绝不能得罪的。
至于这次的事怎么办，我的建议是，必须要迂回，最好推到日企那边，他们不能拿人家怎么样。但如果你是这个目标，你对他们来说太触手可及。我们得召开董事会，在董事会上否决这个提议。在董事会上被否决，事情办不成，他们顶多怪你能力问题，他们不能怪你的态度，不能把怨念都放到你身上。师哥，这件事你一定要听我的，不然我担心，你之后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
郑一铭听了，感动之余，觉得她确实说得特别在理。朱诗雨真不愧是董事长的女儿，别看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这一番分析，远远超过同龄人的才智。既通人情世故，为人又正，这简直就是个决策者的好苗子嘛，比自己强多了。
于是，这件事便按照朱诗雨说的方式办了。果不其然，董事会上，日本人直接就否决了增加产量的提议，郑一铭把情况反映给马菁菁和董事长，他们也毫无办法。
事情完美解决，郑一铭的心情也恢复了晴天。经此事后，他和朱诗雨的关系也自然多了，朱诗雨又成了他身边那个机灵的参谋，凡事郑一铭都选择先听听朱诗雨的意见。
正好岸谷董事长提出，合资厂效益不错，准备再拨付出一笔钱，提高员工的福利，考察一下员工的切身所需。合资厂工资待遇虽然看似没有电池厂高，但今井非常注重员工的切身利益，让员工有幸福感。
于是郑一铭和朱诗雨便没事就到车间去转转，包括岸谷董事长，也经常亲自去考察员工的实际情况。一开始他们问一线员工最需要什么，员工们和郑一铭他们混得比较熟，纷纷开玩笑说多开点工资。很多人没有福利的概念，想不到也不敢提，但一时问不出，日本人却并不着急，依然经常到车间去观察。
有一次中午，岸谷董事长看见一个员工蹲在地上。问询之后，得知这名员工是太累了，没有地方休息，只好靠墙蹲一会儿。董事长听了，便召集在场的员工，问，大家是不是想要午休啊？
有几个人率先点了头，说工作太累了，中午想找个桌子趴一会儿，都没有地方。其他人听了，也纷纷附和。董事长听了，说，既然要好的午休，那就应该有个能躺着休息的地方。
可午休的话，哪儿来那么多床呢？再说，就是要买床，公司也没那么多的房间呀。众人面面相觑。岸谷董事长道，不然，大家都开动脑筋，想一想办法？
人们讨论起来，一个员工出主意道，可以在车间的过道上放上凉席，大家可以自己找地方躺着休息。
另一个人道，这个主意可以，要是冬天，就换成棉的厚垫子。
员工们纷纷点头同意。岸谷董事长当即拍板，购置凉席和垫子，把车间里的过道腾出来，生产时当作运输通道，中午休息时，大家把凉席打开，直接铺到过道上，睡醒了就把凉席收起来，再放到原位，同时大家要负责把现场打扫干净。
车间的一角单独腾出来，安放凉席和棉垫，每个垫子上都标注好个人的名字。还真别说，方法虽然简单，但一下子就解决了大问题。合资厂的地方虽然小，但经过精心的整治，完全可以让一百多个员工躺着休息。
这件事对郑一铭很有触动。其实午休对于中国人来说，简直是个天大的事，要是条件允许，估计人人都想能睡个午觉。但一般来说，国内企业的员工很少能有机会午休。像吴仁德那样的部长们，才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放张床，吃完午饭后躺下好好地眯上一觉。在办公室里上班的，最多能在桌上趴着小睡片刻，一线员工想都别想。
合资厂却不同，他们是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尽可能使大家的福利最大化。早在员工培训时，管理者就经常和员工交流，询问他们有哪些诉求。当时有人随口提到自行车的安置，那人说，自己停在厂区外的自行车，有一次车座让人偷了，没法骑回家，要是能停在厂区里就好了。
当时，有很多人附议。电池厂规定，员工的自行车不允许骑进厂区，自行车都是露天停放，在门口停着一大排，时不时地丢上两辆不说，还风吹日晒雨淋的，大家多少都心有不满。但一直都是这样，也没什么可说的。但合资厂，听了大家的意见之后，立刻采取了行动。
合资厂是个独立小院，在小院里，公司专门为员工修建了自行车棚，大家不仅可以把自行车放到院里，棚里还可以充电，还专设了一个简易擦洗的地方，如果下雨，还有可支在自行车上的免费伞可拿，别说自行车不会被雨水淋湿了，就算你没带伞也可以直接走。
尽管已经有了这么多福利，合资厂还是在强调继续了解员工的需求。郑一铭、朱诗雨和王辉聚在一起，一边探讨福利政策，一边挨个询问员工的意见。有一次，三人在生产部考察，何小伟也跟着王辉一起。见他们问大家有什么诉求，何小伟插了一句道，对了，我们能不能有茶歇啊？
王辉听了，便把这句话当成了一个切实的意见，就去问其他员工，需不需要茶歇。可好些人根本不知道茶歇是什么。像茶歇这样的福利，只有个别大城市的几个大企业才有可能有，电池厂身为江宁市数一数二的龙头企业，都从没有茶歇的惯例，难怪没人知道。
王辉和郑一铭把这个诉求往上反映了一下，没想到立刻得到了批准。本来，合资厂员工的餐食福利就非常好，伙食很不错，有专门的小食堂。这下子，员工不仅吃得好，吃完饭还提供了免费水果，也有了茶歇。一个小小的合资厂，却有这等待遇，若非亲身经历，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日常福利待遇都这么好，工作的场所就更不用说了，员工的工位都十分舒适。电池行业属于加工制造领域，装配的环节比较多，两边的员工都是站着作业。电池厂那边，站着就是站着，本来就是那样的。但合资厂这边却不一样了，虽然也是站着，但每人脚下都有一个橡胶垫子，踩在上面比较柔软，人站着不再像电池厂那边那么累了。
合资厂员工的这些福利，有的是原本就有的，有的是公司的中高层想到的，还有些建议是员工提到的。那这么多福利，公司的开销会不会很大呢？
郑一铭算了笔账，结果令人惊讶。合资厂福利众多，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可算起来，钱却花得并不多。他不禁深深折服于日企管理的精明。电池厂搞福利，看着大气，要么给现金，要么买一大堆有用的没用的东西，要么抽奖，抽汽车，抽好几万的现金，可这些奖励方式，要么成本太大，要么跟大部分员工没什么关系。钱虽然花的不少，但员工很多最基本的需求却解决不了。
有时候，电池厂会发电影票。上世纪，娱乐方式很匮乏，发电影票，大家很高兴。可现在，时代已经不一样了，在飞速发展的环境下，还发电影票，大家都不怎么爱去。没有看到员工真正的诉求，那福利就失去了其本来的意义。和一般的企业比起来，日企显然更精准，他们坚持的原则是花小钱办大事，让员工实实在在地感到舒服。
国外的企业通常会精确地测算一下，人工成本有多大比例，哪些是福利的部分，哪些是工资的部分，列得清清楚楚。更重要的是，很多东西是员工自己提出来的，是员工真正的需求。
就像午休，相比于大城市来说，江宁市的地算是比较丰富的，就像电池厂，人均占地相当于合资厂这边的十五倍，却没有人能享受到午休的待遇。在江宁市，可以说企业员工大多数是没有午休的，几乎就没有这个概念。午休也不需要太大成本，员工一提出，这项福利就通过了。
大家一步步提出诉求，企业一项一项真真切切地实施，逐渐完善福利制度，这才是真正为员工着想、以人为本的企业。
合资厂这边一切顺利，电池厂那边却不然。眼瞅又到了例行的办公会，有人已经准备好了在公司办公会上对郑一铭发难。
作者 | 刘天峰
长期从事质量工作
致力于高质量发展研究
策划：栗世民 邵甜甜 郑晓可
本期编辑：栗世民
演播：崔瀚文 刘楚翘
剪辑：刘全奕
监审：沈艳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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