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优 无限接近历史中那些人(图)
印 象
古人的想象力
充满现代意识
后周,是五代时期最后一个中原皇朝,延续10年,励精图治,为北宋统一全国和初期的繁华稳定打下了基础。近日,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推出严优的长篇历史小说《后周纪》,以异彩纷呈的笔法谱写了这段历史。
《后周纪》主要人物周世宗郭荣,曾被欧阳修评价为“雄杰”“贤主”,司马光称赞其“仁矣”“明矣”。小说作者严优认为:“后周之于宋,好比秦之于汉,隋之于唐,具有奠基启业的意义。后三者各自几百年的存在与绵延,与前三者搭起的牢固基架密不可分。今天我们回视这个朝代,会感到因其短寿而愈显睿智,因其死于韶华而愈发悲壮,令人不禁感怀叹息。”
严优是四川资阳人,她既爱旅行,又能下功夫研读繁复晦涩的资料,近年来在古典小说领域颇有建树,出版解读中国神话的专著《诸神纪》、神话读本《我们的神:写给孩子的中国神话》等作品。她将自己的写作定位为“轻学术”,“我的作品不是学术书,却想追求一些学术的味道,力求妙趣横生,又有机智与理性。”
当下时代科学技术飞速发展,但严优认为古典文化与现代意识并不是完全割裂的,她举例说:“《太平广记》中收录的《麻阳村人》,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和外星人的故事没什么不同,误入仙家宅院的麻阳村人也可以理解为无意中进入了一艘宇宙飞船,古人的想象力有助于提升我们的创造力。”她希望通过相对体系化的知识输出,加深读者对中国古典文化的整体印象,“古文与神话常读常新,永远可以挖掘出你想要的东西。更重要的是,这是我们民族精神遗产的重要部分,蕴藏着华夏文明千百年来的文学、哲学、美学基因,生动地传达了中国人的传统思维和文化特点。”
虽然纸上得来终觉浅,但历史作家站在前人的思想成果上,重述着古典的韵味,丰富了中国文化的内涵,这正是其价值所在。严优说:“有现当代各位历史小说前辈大家引领在先,有同辈学长或好友珠玉在侧,我对历史写作的探索也不能停止。”
史料所不能提供的内容
正是小说家的职责所在
记者:写历史小说离不开史料,如何选取、运用史料?
严优:就历史小说的写作而言,正史、野史提供的是骨架,而且是一副有包浆的骨架。骨架决定了你写出来的是恐龙还是猛犸象;而包浆久经岁月打磨,不但提供恐龙或猛犸象的基因信息,还提供历史演变过程中的种种信息。文学讲究的是血肉,史料所不能提供的血肉,正是写作者的职责所在。好的血肉,应该贴着骨头写,所以要求写作者具有相应的“摸骨”功夫,也就是能够掌握人物特质、事件因果、社会规律等要素。历史的逻辑特别强大,史料提供的时间、空间、事件,它们彼此间的逻辑关系会引导写作者去发掘和生成无数精彩的细节。
记者:您认为历史小说是更注重人物塑造,还是更注重讲故事?
严优:关于历史小说应当“以人带事”还是“以事带人”,可能不同的作者有不同的答案。就我本人的倾向,还是优先写人,写人情百态,写情,写意,写心,以人带事,见事更见人。
记者:写历史小说最大的乐趣是什么?
严优:历史学家的职责是总结历史规律,历史小说家则凭借情感细节穿越迷雾直抵人心。我以为,与历史对话,走进历史上曾经或可能存在过的那些人的心灵,从一团乱麻的事件中去看待历史,这是小说写作赋予历史的意趣。似乎史料摆在那里,只要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大差不差,其他颇可随便,然而,其内部却有着颇为精微的规律与尺度,少一分则嫌意味不足,多一分又容易流为戏说。我写了十几年,一直在古史传奇类题材上用功,逐渐悟出个中微妙。而每当有些小小的收获时,也颇有探骊得珠一般的幸福感。
记者:从文学本身来讲,您认为历史小说的写作是对古典小说的延续吗?
严优:对于中国古文尤其古代小说的优秀传统,历史小说也理应有所继承和发展。历史小说可以“以韵入散”,再现古汉语表达的优雅雍容,承接千百年来中国文言小说和白话小说写作实践所取得的成就。此外,像“飞渡”“勾连”“大关锁”“大照应”“背面敷粉”“草蛇灰线”“横云断岭”等千锤百炼的写作技法,除了大体量的历史小说,很难想象还有哪类文学品种能更深刻地进行理解和实践,这给我带来很大乐趣,也是我对此类题材深深着迷的原因之一。
记者:历史小说如何观照现实?
严优:历史小说从来不是对历史进程的简单复述,总会融入时代及个人的历史观,体现出宏观冷静的一面。但是在大史观之下,也要考虑到具体历史情境中人的感情和观念。
中国神话兼容并包
恢宏壮丽多姿多彩
记者:《诸神纪》等神话类作品是您的另一个写作重点,有哪些特别的表达方式?
严优:对于神话的重述,应该说至少有两种路子。一种是很学术的,强调原生态,大爷大妈在田间地头怎么讲的,如实记下来,包括方言词汇;还有一种是要经过一定的文学加工。我写《诸神纪》采用的基本是第二种方式,在重述时尽量让它有一点文学色彩。这跟我自己的美学追求有关,我认为神话阅读是兼具崇高与优美的审美体验,我想要让大家体会到它的恢宏壮阔、诗情画意。因为神话故事要解决宇宙、人类和文化的一些根本性问题,所以它一般很简洁,带着人类童年期的幼稚与朴拙,所以我也要在文学性的描述和简洁之间找平衡。
记者:神话类写作同样面临材料取舍的问题,您是怎么解决的?
严优:我们在历史上有一个多源共生的神话系统,来源广杂、记录不全、重复书写,又经过数千年的流变、混合,导致了中国神话很芜杂,彼此矛盾,版本也多。写《诸神纪》时,我要面对和处理这么多繁杂的资料,最后被逼得没办法,就自己想出了一种结构,分成中原系和非中原系,又按地域来分述神系,还写了诸多女神和少数民族神话。
记者:古希腊神话有《神谱》《伊利亚特》《奥德赛》,日本神话有《古事记》《日本书纪》,我们似乎并没有这样成体系的神话作品。
严优:在中国古代文化中,不同时代、地域、族群的神话世界难以完全融合,而且历史上中国神话没有进行过彻底的系统化,儒家传统对神话也不重视,未形成显学,多以只言片语留存在古籍中。但其实归纳中国神祇谱系这件事也有人做过,比如《山海经》记录了黄炎世系,战国有了三皇五帝的框架,汉初完善了上古神祇体系,唐宋以后逐渐形成了三清神仙体系。中国神话最大的优点在于兼容并包,不盲目、不屈从,人与神融洽相处。终极神谱是一把双刃剑,它固然可以保存与保护许多古老的神话,然而也必定是选粹,会有遗漏。
记者:在您心中,您如何定义神话?
严优:已故考古学家苏秉琦先生说过,中国文化是满天星斗的文化,我的理解就是,很多恒星系同时发光。中国神话壮丽多姿,比如曹植的《洛神赋》,对洛神形象的传播功不可没,比如云冈石窟造像、永乐宫壁画,它能够让人感到心灵很宁静,能够沉醉进去。我觉得应该从这个角度去接近神话,带一点仰视,不要像现在的消费主义那样去俯视它。我们对神话要保持一种比较敬畏的距离,这有助于领会神话的意义。
神话与科学并不矛盾
而是一场心醉神迷的对话
记者:您怎么看待当下大众文化对古代神话资源的消费和利用?
严优:神话就像是一个弹药库,神话元素被当代影视剧大量采用,虽然有曲解、误读,但至少让大众关注的焦点暂时聚集到了神话上,让大家关心我们中国的神话。自古以来神怪、志异类的作品就挺吸引人的,最典型的是《西游记》《封神榜》,这个资源是取之不尽的,也说明无论创作者还是观众,对中国神话都有一种本能的热爱。
记者:如果以我们今天科学的眼光来看待古代神话,神话有多大的可信度?
严优:神话中说人是由女娲捏出来的,但科学告诉我们,人是从无机物到有机物,从单细胞到多细胞,从真菌到鱼类到爬行动物到哺乳动物,从猿到人一步步进化来的。神话中说盘古的左眼和右眼分别变成了太阳和月亮,头发变成了星星,而现代物理学告诉我们,宇宙产生于大爆炸。
可是,神话与科学仅仅就是这样简单的对立吗?我觉得不是,我觉得它们血脉相通,神话的精神跟科学是相通的,比如神农氏,他背着箩筐寻找药草,手里拿着鞭子,鞭打植物就能辨别植物的好坏,后来尝到毒草,为此献出生命,这不就是一种科学的探索和牺牲精神吗?再比如夸父逐日,有人说他是为了和太阳赛跑,也有人说他是想挽留时间,不论是什么,都具有非常丰富的科学寓意。再来看后羿射日、大禹治水的神话,现在的科学研究发现,古时气候的确是发生过大的灾变,酷热、洪水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神话的想象力也启迪了科学创造。比如中国古代神话里有一类美人鱼叫鲛人,生活在海底,眼泪可以变成珍珠,还会织一种鲛绡纱,可以防水。现在我们有了纳米布,就是高度防水材料。如果人类没有这样的想象力并付诸实践,就不会取得这样的成果。神话与科学并不矛盾,两者之间是一场心醉神迷的古今对话。
记者:您还写过一本《我们的神:写给孩子的中国神话》,读神话对孩子们会有哪些帮助?
严优:神话是人类童年时期的精神瑰宝,孩子们对这个世界发出的疑问,常常与远古人类的话题和疑问相似,这是神话之所以对孩子们独具吸引力的主要原因。神话能启发孩子们的想象力与创新力,丰富他们的知识,让他们了解许多遗留在神话中的中国传统文化和思想精神。比如,盘古开天,传达出创造新世界的开拓精神;夸父逐日,体现了勇于挑战自我、突破极限的坚韧毅力;神农尝百草,诠释了为追求真理不惜以身殉道的自我牺牲精神……这些都能传递给孩子们强大的精神力量。用神话教育孩子,是真正的润物无声、事半功倍。
严优自述
写历史小说是自讨苦吃
但我的探索却不能停止
写一个历史题材的小说,我个人并不希望素材太多。最初想写《后周纪》,对周世宗郭荣这个题材感兴趣,正是因为关于他的材料不多,但大框架又都有了。此外,关于他的不同材料中蕴含着一些矛盾,这也令我兴奋──那时我正想写一个复杂的人物,用一种接近零度的写法。没想到的是,随着研究的深入,我却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他竟然是一个极其单纯的人,他的一切言行都有着高度的一致性,都是源自他内心的执著。这时我放弃了完全零度写作的想法,而是决定要写成一本理想之书。
后周一共只有两个半皇帝,那半个是不到7岁的孩子,这个朝代从一开始就忙着行“德政”──没有唐宗宋祖式的兄弟之祸,没有秦皇隋炀式的残暴苛刻,没有汉武明成式的宫闱之乱,没有南宋晚清式的羸弱卑躬……在百废待兴的时期,像个朝气蓬勃的青年一般一往无前。然而,它的奔跑却在半道戛然而止,折翅铩羽,壮志未酬身先死,仅仅存在了10年,让人不免扼腕顿足、嗟悼哀怜。我捕捉到了这个朝代美好的一面,这是它能承载我写作理想的基础。
在写作过程中,我成了体验派,不断地去接近每个人物的心灵,这令我感到充实而喜悦,当然也饱含痛苦。几个主要角色逐渐凝聚出不同的象征意义。
历史小说具有双重性:对现代性的呈现、对传统的扬弃。历史小说是汉语写作的一部分,理应追求为读者提供更丰厚、更有表现力的阅读体验。我认为,写历史小说,对于当代小说的诸般成熟写作技巧,对于其他文艺门类如诗歌、戏剧、音乐等所取得的丰硕成果,不妨大胆使用、借鉴、融合。在《后周纪》中,我采用了一些类似复调乐章的处理,也有对戏剧结构、镜头语言的借用,我觉得这是历史小说当代性或现代性的体现之一。
小时候看古典名著,动不动就“有诗为证”,很不解插入诗歌到底能证明什么。而我在写《后周纪》时,由于事先有了融汇中西古今写作技巧的意识,当走笔到特定的地方,我居然发现,没有比诗歌或类似短韵文样式更能深化情境、更能进行美学提升的方式了。诗歌曾是古典长篇小说的“规定动作”,现在至少可以作为当代历史长篇的“自选动作”。因此我在书中引用了许多诗句,也自拟了一些诗歌曲词,比如各卷的开卷曲、人物主题诗词等,以壮文势,也是一种写作探索。
《后周纪》这部作品酝酿、规划了十几年,从动笔到写成初稿花了两三年,之后全文精改,又花了两三年。写历史小说是件自讨苦吃的事,写时极难,写成后爱看的读者却未必多,但是吾道不孤,仍有很多人在写,我的探索也不能停止,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