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风云人物的交集与殊途
北京晚报
▌高一丁
瓦德西与李鸿章合影(远景)
前排中方人物从左至右依次为:荫昌、陈夔龙、奕劻、那桐、周馥
瓦德西与李鸿章合影(近景),瓦德西身旁为翻译曾广铨。
近日,笔者在一本推测为八国联军司令瓦德西随行人员拍摄、编辑的相册中,看到了几张合影的老照片,其中的主要人物较好辨识,涉及瓦德西与李鸿章、奕劻等庚子事变后“议和大员”的数次交往,但这些照片拍摄的具体时间和地点以及因何事而起,相册中并未说明。
从影像史的角度看,1900年“庚子国变”是有关中国,尤其是华北地区影像记录的一个高峰,随联军来华的外国军官、士兵、记者、学者以及传教士,在两年左右的时间里拍摄了大量的照片影像。
笔者结合大量的老照片以及当年的文字资料,寻找到了瓦德西与李鸿章合影背后的一些蛛丝马迹,从这些侧面,也了解到庚子议和前后清廷的外交风云。
何人何地?
与李鸿章有关的两张照片,视角一远一近,根据合影中建筑两侧的楹联“雉扇排云,花红迎剑佩;莺簧唱暖,柳绿拂旌旗”,可知相册中的三张合影(另一张没有李鸿章)的拍摄地点,或都在中南海丰泽园的颐年殿。
从近景的合影可以看到,李鸿章右手中拿的是美国前总统格兰特赠送的镶钻手杖,左手则夹着一截尚未抽尽的纸烟,瓦德西和他身旁人员的手中,也可以见到夹着的烟卷。
远景的合影,主要人物基本未变,只是角度发生了变化,后来德军所著《Deutschland in China,1900-1901》一书中,也曾刊印过李鸿章的这张远景照片,可见这组影像在当时应为随军的专门人员拍摄使用。
值得一提的是,在瓦德西旁边这位身量不高,戴眼镜的人,经过笔者对同时期照片比对,基本确认为曾国藩之孙、曾纪泽嗣子曾广铨(1901年日本人水津芳雄拍摄的《辛丑条约》签订仪式以及1902年7月25日荣禄、那桐等与美国公使康格合影中都有曾广铨)。
曾广铨字靖彝,号敬怡,本系曾纪鸿四子。1871年1月26日生于江督署中,12月下旬,出抚给曾纪泽夫妇为子。早年跟随曾纪泽在英国多年,精通英、法、日、德语及满文。后曾派驻英使馆任三等参赞、出使韩国大臣,时为最年轻的驻外大臣(33岁),并主持过由同文馆转变而来的译学馆。
曾广铨作为李鸿章幕僚,参与到与瓦德西和谈的翻译中也较为合理,只是没有见到直接的记录,不过根据那桐日记及相关影像推测,在庚子后的一段时间内,曾广铨在当时的外交工作中起到了颇为重要的作用。辛亥后,曾广铨似不再从政,1940年去世。
另外一张合影人物较多,但其中的中方人物多为熟悉面孔,比较好辨识,从左至右依次为:荫昌、陈夔龙、奕劻、那桐、周馥。
庆亲王奕劻职掌总理衙门多年,在当时是受列强认可的中方代表。自八月初十(1900年9月3日)回京后,奕劻一直作为全权代表与各国周旋,直至李鸿章北上。周馥则是李鸿章的心腹,在廷雍遇难后,他被调任为直隶布政使,旋又奉旨随同办理议和条款。那桐与陈夔龙此时均为钦点的留京办事大臣。
而有着留德背景的荫昌,则成为与列强尤其是德国交涉的重要人物。瓦德西在回忆录中曾对荫昌的德语水平有过记载:
该将军曾经久居柏林和维也纳,能说得一口流利的德语,如遇必要之时,亦能说得柏林方言。不久前,他曾欲穿过我的庭院,站岗的卫兵将其拦住并对他说:“苦力,你不得在此地行走。”他便用柏林的方言冲其喊道:“不行呀,小哥,(你拦住我)那是不可能的。”
同时,瓦德西也对周馥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认为“彼系一位识见通达之人,在(中国)议和代表中,为余最喜悦者”。
人物的判定并不困难,那么拍摄合影的时间与背景又是如何呢?不妨先从那桐所在的第三张合影中寻找线索。
《那桐日记》以详备著称,尤其是庚子年间涉及外事的活动,应该会有比较细致的记录。果然,辛丑年四月初七,即1901年5月24日有载:“午刻到五楼处拜寿。未初会同小石、五楼赴德瓦帅之约,庆邸、周玉山先后到,未刻入座,申正散,作乐照相,酉初归。”
“五楼”即荫昌,“小石”为陈夔龙,时为顺天府府尹。“庆邸、周玉山”即庆亲王奕劻与周馥。在《那桐日记》中,他与瓦德西的会面不止这一次,还曾与荫昌同去,并由瓦德西回赠了一帧签名照片。参考这张合影中的人物以及衣着服饰与季节的关系(凉帽、薄衫、门窗倒影中比较茂盛的树),基本可以确认就是5月24日拜访瓦德西时所拍摄的。
那么李鸿章与瓦德西的合影,会不会也是同时拍摄呢?根据场景和衣着判断,确实有这种可能。具体拍摄时间的判定,还需要先梳理李鸿章与瓦德西的会面情况。
瓦德西进京是在1900年10月17日,尽管在他出发时,北京的战事均已基本结束,但在抵达北京后,作为德国陆军元帅的瓦德西,仍被推举为联军的总司令。而李鸿章进京的时间,则是10月11日,直至1901年11月7日病逝,李鸿章再未离开过北京。瓦德西离开北京的时间为1901年6月3日,因此两人会面的时间,当在1900年10月至1901年6月间。
何时何事?
在瓦德西的回忆录中,曾直接记载了他与李鸿章的两次正式会面。第一次会面在1900年11月15日,第二次则是11月20日的回访。需要指出的是,瓦德西回忆录共有三卷,1922年在斯图加特出版,1928年王光祈将其中涉及中国部分“在中国担任联军司令(1900-1901)”译出,以《瓦德西拳乱笔记》为名出版,后屡有再版。此处引用的是2013年时代文艺出版社的译本。
在11月20日瓦德西给德皇的报告中,瓦德西说:
余恭奏皇上陛下,本月15日余曾接见庆亲王及总督李鸿章。李氏首先到此,庆亲王则迟二十分钟始来。两人共在余处,计有一小时之久。从谈话之中,余遂觉得,该两人均有急望和议开始之意。余曾谓彼等曰:“和议之事,可望于短期之内实现。”但余个人却因此间外交界内部对于议和条件协商缓慢之故,究竟何时开议,固丝毫未有把握。余并要求该两位中国大臣,宜尽彼等力之所及,以谋和议,从早议决。盖迟延结果,不但对于中国地方有害,而且亦与中国信用有关……
根据瓦德西的记录,这两次会面都发生在1900年的11月中旬,显然,这与前面提到的照片中所呈现的人物衣着乃至自然环境,并不完全相符。不过关于11月15日的这次会面,仍有值得注意的细节。在瓦德西的回忆中提到,迫切希望达成见面的是身负重责的李鸿章,但瓦德西摆出的是颇为强硬的态度。早在瓦德西驻扎天津时,李鸿章便托人传达过希望会面的意愿,但瓦德西奉德皇之命,一概拒绝。
进京后,庆亲王奕劻在会见德国公使穆默时也表示,李鸿章认为“君所居太后宫,吾中国大臣,又老病不赖行,不能以人臣礼见”,希望更改会面的地址,也遭到了穆默的否定,李鸿章只能前往西苑会面。
在费多尔·冯·劳赫(Fedor von Rauch),即瓦德西的外甥兼私人秘书所著的《Mit Graf Waldersee in China》(《与瓦德西伯爵在中国》)一书中,也对11月份的这次会面有比较详细的记录。会面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地点并非是仪鸾殿正殿,而是旁侧的某座偏殿,当时是劳赫与瓦德西个人侍卫的居所。除李鸿章与庆王外,陪同的还有熟稔德语的荫昌与翻译联芳。因为荫昌的留德经历,和瓦德西等人有不少互动。瓦德西还询问荫昌,他更喜欢维也纳还是柏林,劳赫记载“他用流利的德语和外交方式回答说:这两个城市的生活都相当不错”。劳赫此书更像是瓦德西的“起居注”,对于瓦德西回忆录的内容,是非常好的补充。
正是在此书中,笔者找到瓦德西与李鸿章的另外一次直接会面。这次会面,发生在1901年5月22日,地点在瓦德西当时住所的书房,即颐年殿举行。
当天下午一点,李鸿章及其他四位受邀的大臣乘轿从西苑门进中南海。这一次李鸿章的谈兴甚佳,气氛也相对轻松,李鸿章还询问了劳赫,是否愿意陪同醇亲王载沣出使德国。谈及在李鸿章访德时曾见过的俾斯麦,瓦德西说俾斯麦在生活中并不配合他医生的治疗,烟酒不忌,让医生很是苦恼等等。无论是时间点还是会谈气氛,都与上述照片中所呈现的状态较为相符。
两天后的5月24日,就是另一张合影中所记录的瓦德西与那桐、奕劻等人的会见。在劳赫的记录中,也确实有这次合影留念的内容。而且在《Deutschland in China,1900-1901》一书中,还有庆亲王与瓦德西单独合影的照片。
至此,基本可以判定,相册中瓦德西与李鸿章的两张合影拍摄于1901年5月22日;瓦德西约见奕劻、那桐、陈夔龙、周馥、荫昌等人的合影拍摄于1901年5月24日。这三张合影可视作庚子议和时期外交场合的珍贵影像记录。
庚子事变之后,北京这座曾经充满神秘感与无限幻想的帝都,以极为耻辱的方式被曝光在世界面前,大量影像的出现与传播,加速了这种祛魅的过程。而三张影像中人物的命运,也分道殊途:
1901年9月7日,李鸿章等人在西班牙使馆,代表清廷签署了《辛丑条约》,两个月后的11月7日,病逝于西总布胡同家宅。3年后,瓦德西故于德国汉诺威。与李鸿章一同参与议和及《辛丑条约》签署的奕劻,则成为清廷最后十年的重臣,在外交场上接替了李鸿章的角色。至于合影背景中的颐年殿,民国初年则更名“颐年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