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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散步 | 岳麓山物候·芒种

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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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二十四节气来观察一座山,是想从整体上来记录那些已知的和未知的:气候如何变化,季节如何更替,生态如何协作。我希望将自己的观察置于更大的语境之中,帮助我重新去认识和理解我和其他生物共同生存的星球。

芒种:2022年6月6日

天气:21-32℃  晴,多云

1、

在连续的强降雨与升温所交织的潮湿又闷热的氛围中步入到芒种节气。

森林中异常潮湿,水汽如雾般氤氲,通往密林的小径掩映在周遭树木所焕发的奇崛深邃的绿中,把人引往寂静幽秘处。

雨水加速了腐殖层的分解,由多种微生物、真菌、食腐动物等共同作用所产生的健康土壤的霉腐气味在森林各处弥散。林下虫鸣唧唧,蟋蟀和螽斯发出振奋的合奏,它们通过摩擦翅膀发出的鸣声来宣示领地和表达求偶的渴望。步行没多久,汗水便汩汩从毛孔中流淌而出。

仲夏的第一声蝉鸣伴随着燥热的天气到来,就在身体汗流不止时,那高分贝的冗长的吱吱声响了起来。

自三月就时常听到棕脸鹟莺那“叮铃铃铃”的歌声,虽然是单音节,每次仅持续一秒多,却显得那样意蕴悠长。叮铃铃铃——叮铃铃铃——,清亮的颤音不断延伸又忽然消失,然后再一次,像在拨动心弦。

莺鸟鸣唱时并不现身,它们栖于密林,生活非常隐蔽,至今我还未必见过。每当棕脸鹟莺那美妙动听的叮铃铃铃在森林中回荡时,我仿佛搭乘在它的翅膀上,与它的歌声一起穿梭在森林的繁密和辽阔之中。

棕脸鹟莺的鸣声

偶尔也能听到啄木鸟的声音。有一次隐约听到了啄木鸟,因距离太远不敢确认,这一次它就在我头顶的树冠层上敲击着,它用喙不断地撞击着树干,发出长达五秒的“咚咚咚——”的声音,那震颤的节奏穿透整根树干,又如涟漪般扩向四周。停顿时它肯定在谨慎地观察周遭的动静,因为声音很可能引来捕食者。当我循着声音靠近,敲击声马上中断,等再听到时,声音已在更远的地方。

充沛的雨水诱发更多的真菌萌发出子实体来,它们颜色各异,形态各异,有的从腐叶上钻出来,有的在枯枝上开出花,有的从苔藓中探出头,有的生长在树皮上,展现出丰富的生物多样性。

岳麓山中的各种真菌

根据真菌的生活方式,可以将真菌分为腐生型、寄生型与共生型。不过,有的真菌既可以是腐生型,也可以是寄生型。

在腐叶上常见到的小皮伞就是一种腐生型真菌,它们用菌丝死死裹住植物的死亡组织,分泌出消化酶,分解残留的营养物质。

小皮伞

像果生炭角菌,就是一种专一寄生在枫香树落果上的真菌。生病或出现伤口的树极易被真菌寄生,它们的菌丝会源源不断地消化木头,直至中空,出现在树干上的如云层般的多孔菌就是如此。

小皮伞

在白蚁巢附近发现的小蚁巢伞是一种与昆虫共生的真菌。小蚁巢伞俗称小鸡枞,它的菌盖会裂开,像一朵小花似的,小鸡枞是一种可食用菌。

小蚁巢伞

真菌不仅与昆虫共生,更与植物共生。它们与树木形成互惠关系,树木的根系通过菌丝来汲取土壤中难以吸收的矿物质和水分,作为回报,树木在叶片中制造的糖分有一部分会沿着树干向下运送到地底下喂养这些真菌伙伴。

共生菌还在地下形成“菌根网络”,树木不仅沿着这个网络输送养分,同时也会传递用于相互交流的化学信号。如果有一棵树遭受到食叶动物的攻击,树木发起的警告会通过菌根传递给同类,让其它树还未遭受攻击时就分泌出防御性化学物质。

在林地发现地星,被它的奇特模样深深吸引,它像地上开出的花,中心有一只狭长的眼睛。这种球腹形的形态称为腹菌,它的孢子被包裹在包被层当中。用手轻轻按压中心,立刻有深色的烟雾从“眼睛”中喷射出来,那是由成千上万粒孢子形成的。

地星

真菌的生命从一粒孢子开始,孢子萌芽,随后长出一根细长的丝,菌丝一边在森林中汲取营养一边壮大网状的身体。它们的繁殖方式十分独特,文献显示,它们没有单独的性别,也不制造精子或卵细胞,而是依靠菌丝的融合来进行繁殖。菌丝能用化学信号感知彼此的差异,只同自身相异的交配型进行生殖。当两根菌丝彼此融合,便能形成一株新的个体。

菌丝平时并不能被人所见,只有它长出子实体时才被看见。“然而没见到并不意味着不重要,正是这些摧枯拉朽的发动机,使养分和能量持续流向整个森林生态系统。”

2、

芒种是一个明显具有农学意义的节气。“芒”指一些禾本科植物种子上生长的尖刺,麦穗上细细长长的尖刺,能防止种子被鸟类啄食,同时还是穗部重要的光合器官。

在纪录片《绿色星球》中,通过延时摄影还展示了芒的其他作用,野燕麦种子落地后,其上的两根长芒在白天干燥的时候会弯曲,等到湿度增大,又会恢复原状,细小的绒毛紧紧抓住地面,使种子向前移动,从而让种子传播到更远的地方。

小麦

“种”,一为种子的“种”,一为播种的“种”,芒种时节正值北方小麦收获,南方水稻插秧。端午时弟弟回老家,我便叫他帮我拍了几张家里的水稻田,正是“新秧初出水,渺渺翠毯齐。”

端午、芒种时节的水稻田

而“芒”也通“忙”,妈妈告诉我,“一个月同种,三个月同收”,除了插秧,像芝麻、玉米花生大豆、红薯等秋熟作物都要栽种了,错过时节会影响收成。同时,棉花等春种庄稼又进入到需水需肥和防病治虫的阶段,记得小时候常被大人叫去棉花地帮忙用水壶浇水、拔草还有捉虫。

芒种后,天气变得炎热,所有植物似乎都融为同一种单调的深绿色,在炎热的昏沉和绵绵不尽的绿幕中便不由得感受到“悠悠长夏”的滋味来。

古人在芒种会举行“送花神”的仪式,芒种后,开花的植物确实少了,但仍有能给予我们慰藉的花神。

荷花便可谓是夏天的花神。经过桃子湖,只见荷叶田田中数不清的花苞挺立其间,正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中的情景。

荷花

攀缘的凌霄也绽放出明艳的花朵来。凌霄生命力很强,蔓蔓枝枝,花开成簇,灿若云霞,因花心藏着香甜的花蜜,会吸引很多虫子来饮。

凌霄

木槿也三三两两从绿色的背景中忽现,单朵木槿的花期仅有一天,朝开暮落。我特意观察过一朵木槿花的一天,从含苞、微张、打开、绽放、合拢、收束、凋落、褪色。对一朵木槿花来说,一天就是它的一生,每一刻都新鲜地令人惊叹。

木槿

鸭跖草的花期更短了,大概只有半天,花朵早上开放,把深蓝的翅膀展开,飞呀飞,飞到中午就倦了、萎了,然后化成了一团蓝色的墨水。

鸭跖草

江边的乌桕树散发着香甜的花香,不少蜜蜂、蝴蝶在其间忙碌采蜜。乌桕的花序未开时像一根根细长的木棍挺立在树冠上,一旦开花,便纷纷柔软下来,变成一条条黄色的小毛毛虫。乌桕是一种很好的蜜源植物,蜜蜂能将它的花粉酿成乌桕蜜。

牡荆也陆续开放,它也是一种蜜源植物,曾见到过几十只菜粉蝶在一棵牡荆上吸食花蜜的景象。牡荆花期很长,一株树上的小花极多,总也开不完似的。

乌桕与牡荆

从小满到芒种,杨梅一日日变得红郁起来。

来长沙后,吃过一道叫“紫苏杨梅姜”的小食,自己也做过好几次,滋味十分独特。紫苏与新姜的气味极其浓烈,撞上杨梅的酸甜,便感五味杂成,酸、甜、咸、辣,味道很怪,但就是这样的味道,竟越吃越觉得好吃。

杨梅

一直惦记着要观察望春玉兰次年的花芽是何时长出来的。芒种日从树下经过,抬头一看,嘿!花芽竟然已经在树上了——绿色的毛笔头上披着短绒毛——要知道这些花芽到第二年春天才会绽放啊,树竟然这么快就在做准备了,着实令人惊讶。回望才过去不久的春天,又遥想越过夏秋冬才会到来的第二年春天,仿佛季节的轮转全在那花芽中了。

望春玉兰于次年开花的花芽

3、

芒种一候——“螳螂生”。螳螂的卵鞘会在上一年的秋天出现在植物的枝条上,卵鞘非常坚硬,能帮助卵抵御各种危险。到了仲夏,卵鞘中的卵开始孵化。一个卵鞘通常能诞生上百只小螳螂,它们从卵鞘的孵化孔中钻出来,拉出一道丝垂下,舒展好身体就迅速往四周扩散而去。

昆虫的卵通常数量大,但存活率很低,螳螂在野外的存活率通常只有2%左右,也就是说,100只小螳螂,一般只有2只能活到成年。

螳螂

螳螂的出现说明自然为它准备好了生存的食物,螳螂以捕食各种昆虫为食。端午亦有驱“五毒”的习俗,而蜈蚣、毒蛇、蝎子、壁虎、蟾蜍无一都会捕食昆虫。

夜晚去到岳麓山夜观,除了蟋蟀与螽斯的奋力合奏,还有领角鸮gù——gù——的幽远叫声,把黑暗的森林叫得愈发神秘。

蛾子白天一动不动地趴着,到了夜晚却精神抖擞,它扇动翅膀,清理口器,眼睛发着光,看着真是稀奇。

尺蛾

双纹小蠊(也就是蟑螂)特别多,走几步就能在植物的叶片上发现一只。鳃金龟抱着叶片吃得很欢,白天在叶片上看到的一些缺痕很可能就是它们啃食的。蜡蝉若虫晚上不用伪装,它把身后孔雀开屏似的蜡毛收束起来,露出小小的身躯。

鳃金龟

蝗虫、螽斯的若虫与其成虫模样相差不大,看起来就是缩小版的成虫。昆虫属于外骨骼动物,身体长大需要通过蜕皮来完成,若虫经过多次蜕皮,才能长成成虫。蝗虫的触角很短,而螽斯的触角是其身体的三倍长度。

草螽

路边也有不少暗斑虎甲,虽然叫虎甲,其身体却很小,仅长1厘米左右,身体暗铜色带绿色光泽,鞘翅边缘有4个白斑。它的复眼很发达,突显在头部两侧,能够快速聚焦用于捕猎。虎甲因常静息在路边,亦有“拦路虎”之称。

暗斑虎甲

伪装是昆虫生存的一大技能,尺蠖将其运用到出神入化的程度。尺蠖擅长伪装成树枝,我将一条尺蠖放在手上,它马上装死,滚到手心,仿若它就是一根毫无生命的树枝而已。另一只尺蠖更绝了,它身体上黄绿棕的斑纹与植物树皮的颜色简直一模一样。

尺蠖

来到穿石坡湖,听到沼蛙响亮的呱——呱——,沼蛙的声音很像狗叫,亦有“狗蛙”之称。在湖边观察水中游动的小鱼小虾时,猛一回头,视线突然撞上一只大树蛙,吓了我一跳。它翠绿色的皮肤可真漂亮,墨黑水润的眼珠周围是金色的眼睑,它的体侧有乳白色斑点,背部散有不规则的棕黄色斑点。能看到它的指、趾间蹼非常发达,肉肉的像一团果冻似的。在演化过程中,一部分蛙类从陆地来到树上生活,双足演化成极有吸附力的吸盘,能牢牢吸住树干,从而在树丛间自由跳跃。

大树蛙

在观察一只鹿蛾时,突然觉察不远处有动静,还听到几声咳嗽似的吼叫。把手电照向声音处,发现一团灰色的物体在枯枝落叶中蠕动,体积还很大。心中又好奇又害怕,等我壮着胆子终于看清它的模样时,长长吁出一口气来——原来是刺猬啊!刺猬是食虫动物,各种昆虫是它的美食。

刺猬

它感受到我的入侵,停在原地用身上灰色白色的尖刺把自己包裹起来。真想多看看它,多了解它,观察它的样子,但又担心自己会过度打扰它,毕竟在离它一米的地方发现了另一只刺猬,我的出现可能中断了它俩的密会。在恋恋不舍中我离开了,把黑夜还给了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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