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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老蚕豆

媒体滚动 2022.06.08 06:34

◎嘉兴风物

N张进喜

立夏过后,蚕豆渐渐老了。

我小辰光没什么零食吃,但嘴馋,就在礼拜天翻出乡下姨娘送的老蚕豆炒来吃。彼时,乡下农友会把蚕豆晒干,放在小坛子里储藏起来,往往到大热天炒各式各样的老蚕豆,过酒也好、下饭也罢,都是极实惠的小菜。于是,我玩的时候常会摸一颗放在嘴里慢慢嚼。不过这炒蚕豆太硬,只能放在嘴里慢慢咬嚼,但香还是蛮香的,小袋袋里的硬蚕头能嚼上老半天,也算解了没粒头、没拷扁橄榄吃的馋。

老底子,禾城人家对老蚕豆有多种吃法。清项映薇著《古禾杂识》就有记载,“豆既老,或水浸盆中,旬日后即发嫩芽。或击之以槌,扁而不碎;或制以甜酱;肉松而皮自脱者,名曰罗汉豆;或剪成兰花,以油沸之。炎天暑夕,食淡味者,取以配瓜茄之类,亦殊不恶。”到了现在,老蚕豆的做法还是比较多的,比如炒蚕豆、蒜蓉蚕豆、发芽蚕豆,以及盐津豆、五香豆、兰花豆等等,但要数盐津豆做工最考究,上口最好吃。五香豆无论自己怎么烧,总没店里买来的灵光。兰花豆炸过油就黏手了,更不能随身带着。盐津豆的做法也蛮简单,就是把老蚕豆用水洗净沥干,然后将洗净的蚕豆放入锅内,加少许茴香、桂皮和水,用大火烧开后再用文火慢煮,当香料慢慢从表皮渗透至豆肉,煮至豆熟再放入适量细盐,然后收汁炒干即成。盐津豆虽香又有味道,比炒蚕豆好吃多了,但不能直接放在口袋内,得用旧作业簿的纸包着,不然弄得衣裳都是盐花,黏糊糊的手都伸不进。

老蚕豆中,真正当零食吃的当然是五香豆了。但是家里是烧不出这个味道的,只指望有上海亲戚到家里做客带点过来。那个年代,上海人往往把其他城市的人都称作乡下人。他们到禾城做客总会带上斤把大白兔奶糖和几包城隍庙的五香豆。大白兔奶糖是很受我们兄妹欢迎的,又香又甜,还有奶油的滋味,但母亲往往只给我们兄妹每人两粒,余下的要放在空饼干罐里,要留到过年过节吃。五香豆就不一样了,往八仙桌上一放,大家围坐在一起,你一把我一粒,吃得津津有味。吃得嘴干,再泡壶绿茶,大家细嚼慢咽,满嘴留香,连整个院子都飘着五香豆的香味。

城隍庙的五香豆也的确好吃,皮薄肉松,盐霜均匀,咬嚼柔糯。吃到嘴里香喷喷、咸滋滋,别有风味,真是色香味俱佳,口感软中带硬、咸中带甜,还有一股奶油的香味,不说大上海的城里人喜欢,我们小城镇的乡下人更是爱不释手。老底子外地人对五香豆评价极高,“不尝城隍庙五香豆,不算到过大上海!”你听听,这五香豆的身价有多高。其实说白了,那个年代吃的东西实在太少,一粒五香豆能吊起那么高的胃口。

说到五香豆,记得小时候听父亲说过,当年日寇侵略中国时,一批日本兵不知从什么地方弄到一包五香豆,闻闻很香,吃得有滋有味,把整个五香豆放在嘴里吃上半天,再把皮嚼碎咽下,最后不无遗憾地说,“五香豆好吃,就是肉的太少,核的太大。”这虽是笑话,反过来说明五香豆也的确好吃。

我下乡插队时已近年底,西北风吹在身上觉得特别的冷,初到农村的新鲜感早被知青单调的生活冲跑了,晚上没事就到和我年纪相仿的人家串门。有的农户虽住在泥坯墙搭的草棚里,但他们对知青还是挺客气的,只要你去,总会炒些南瓜子、葵花子,或是炒些老蚕豆招待我们。当年乡下,这些南瓜子、葵花子、老蚕豆平时是不大舍得吃的,他们要拿到中基路去换粮票、换煤球票。老蚕豆对于当时的农民来说,也是很珍贵的土特产,他们到城里做客,也就拎些鸡蛋、糯米和老蚕豆。

有天吃过晚饭,关云大哥悄悄对我说:“生产队的老蚕豆被人动过手脚了,而且仓库的锁只是挂在门搭上,今晚很可能有人来偷。等到有线广播播音结束,我和你一起去晒谷场蹲守,把那个贼骨头揪出来。”关云大哥刚当上生产队长,对集体财产十二分地上心,于是在多数人家熄灯后,我跟随他隐藏在仓库晒谷场的麦垛里。我上半夜还精神十足,眼睛紧盯着仓库的大门。夜半三更,我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不知什么时候竟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去仓库看,这些豆子还好好地躺在仓库的麻袋里。让我郁闷的是小偷没抓住,黑色的毛线衫却沾满了麦芒,倒好像自己在做贼一样,还不敢在乡下小河浜洗,最后拿回城让母亲在河港里漂洗了老半天,才将麦芒洗净。母亲疑惑地问我,怎么会沾上这么多麦芒?我说抓小偷躲在麦垛里沾上的。她虽坚信她的大儿子不会在乡下做偷鸡摸狗的坏事,但毛线衫上这么多麦芒让她有些担心。

我回城后,有一次和弟弟金龙去看望小舅,他正在烧蒜蓉蚕豆。这是他喜欢的下酒菜。只见他在煤球炉前不停地翻炒着老蚕豆,等到铁锅里的蚕豆被炒得微微有点焦黄,他才用热水瓶倒入开水,“哧……”铁锅里顿时热气腾腾,然后盖上锅盖。大约一支烟的工夫,他掀开锅盖,觉得蚕豆已软,把拍好的蒜泥和细盐加入锅内轻推收汁,装盆盛起。我们和小舅先吃起老酒来,舅妈在继续烧菜。小舅说我小时候偷懒不肯走,要骑在他头颈上去看戏。我倒觉得蒜蓉蚕豆挺下酒的,咪一口小酒,嚼一粒蚕豆,豆的浓香和蒜的辛辣交织在一起,也是别具风味。我吃得津津有味,金龙似乎对蒜蓉蚕豆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我小时候调皮捣蛋的故事。

我刚结婚的时候,丈母娘在深秋初冬时节常会炒盆芽蚕豆当小菜吃。记得丈母娘快到礼拜天的时候,将老蚕豆浸泡后盖上湿纱布让它们发芽,当芽长到半个蚕豆长时,礼拜天也到了,她将发芽豆加些雪菜炒来当小菜吃,味道还是蛮鲜的。有时,她会将发过芽的蚕豆晾干放入锅中爆炒,这样吃起来就不会太硬且更甘甜可口。其实芽蚕豆并不是什么高档奢侈的菜,嘉兴人却将芽蚕豆戏称为“独脚蟹”,吃芽蚕豆也当大闸蟹来吃了。这是嘉兴人天生乐观,叫起来风趣,就像称螺蛳为“罐头肉”一个道理。但我总觉得蒜蓉蚕豆更要入味一些,也有嚼劲,芽蚕豆要酥软,似乎更适合老年人吃。

人老了,就像蚕豆一样变干了、定型了。但只要做法得当,最平常的老蚕豆也能变化出令人嘴馋的味道,老年人同样能活出灿烂的夕阳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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