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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淀》与乡愁(图)

媒体滚动 2022.06.02 06:16

莱茵河流过斯特拉斯堡的时候,伸出了一个支流,叫伊尔河。就像伸出一只手臂,轻轻搂住了这个小而美的城市。

获得孙犁报纸副刊编辑奖的第二年,我去了法国,住在这个都德在《最后一课》里写到的小城。我常常沿着河岸,一直走到人迹罕至的僻静处,然后坐在水边,看河底的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摇摆着跳舞。河岸上的树,努力向水面上伸出它们长长的枝桠。许多野鸭和天鹅悠然地在枝叶的倒影间玩闹,偶尔会有年轻的父母带着孩子们走过,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挣扎着要往水里跑。水边的游鱼,让他们兴奋而快活。这异乡的小河,忽然让我想起了孙犁先生笔下的“淀水清澈得发蓝、发黑”的白洋淀。

还是在学生时,孙犁先生的《荷花淀》,就给我筑了一个梦。一个比故乡还要更像故乡的梦。因为获奖时去过天津之后,对孙犁先生就有了一种亲近感。回来之后,又读先生的书,恍惚觉得他竟是我熟识的一位故乡的老人了。他的北方浩荡的白洋淀,与我在长江岸边的故乡小河融到了一起。那些岸边的人,都是一样让我思念的乡亲。在颇有些自然野性的伊尔河畔的时候,我总是想到故乡的小河,想到小河里的荷花与菱角,想到孙犁先生用无边无际的荷花淀,构筑的那个南方少年的梦。

我已经许多年没有回过故乡了。我甚至已经忘了故乡的样子。在伊尔河边,我觉得这就是儿时的小河。我常常来,重温这儿时的梦。可是这个梦是这么的易碎,只要直起身,离开没多远,看到远方的城堡了,就醒了。它再美,可是它跟我的心是疏离的。

也是从这时候起,在我年过四十之后,我想重新找回我的故乡。于是,我在斯特拉斯堡开始写《匠人》。写着写着,忍不住又回到祖国,回到我的故乡。我要去看一看,我现在故乡的样子。

我是2015年回到故乡的。我已经认不出它原先的样子了。那条半夏河,与伊尔河一样美丽,甚至比它还要美丽的那条小河消失了,那条充满着人情味与生活气息的小河消失了。其实也并不是完全地消失,河道虽然窄了、断了,可是隐约还在。只是已经堆满了垃圾,河水只是从垃圾中间流过的黑水。河边再也没有了原先的笑骂声、吵闹声和歌声。

村子变得沉默了,甚至变得冷寂。旧的茅草屋、瓦屋,倒了、拆了。取代的是粗糙简陋的,所谓楼房。楼房是两层或者三层用水泥砌成的盒子一样的东西。外墙有的就光秃秃地露着水泥本来的面目。稍稍富有的人家,墙面贴上了亮得晃眼的白瓷砖。就是这样的楼房,也几乎没人居住了。满眼望去,路边、空地、河滩上,到处是丢弃的白的、灰的、黑的塑料,田地里满是化肥和农药的味道。原先种类繁多的树木,也变成了单一的银杏树。银杏现在卖不出价钱了,于是任由它落在地里腐烂,散发出可怕的味道。

人们几乎已经抛弃了这里。在乡下的这段日子里,除了一些上了年岁的老人,已经没有了其他人。没有青年,没有壮年,也没有孩子。随着老人的去世,他们的房子一幢幢被拆毁。我家的周围,邻居越来越少,已经变得空旷了许多,也不是完全的空旷,空地里多出了许多坟墓。他们的孩子走了,房子拆了,自己就埋在原先房子的旁边。

故乡到底怎么了?这个曾经存在了600年,热闹了600年的村子,怎么突然就不见了?我到哪里去找我的故乡呢?

再回法国,我带了一本孙犁先生的《白洋淀纪事》。因为工作的原因,我从斯特拉斯堡去了巴黎,住在斯彭蒂尼路上一个小房间里。据说,这是以前的仆人房,只有一个房间,窗外是一个天井。由于我住在三楼,窗子外面只看到三面墙,既看不到天,也看不到地,永远照不进阳光。下雨的时候,只看到悬着的雨不断地落着。我打开窗子,探出头,贪婪地看着雨落在很深的天井里。天井里什么也没有。

巴黎的这个小房子,我觉得很像孙犁先生在延安居住的那个简陋的窑洞。他在窑洞的一盏油灯下,写他的乡愁──“我离开家乡、父母、妻子,已经八年了。我很想念他们,也很想念冀中。”在这个想念中,孙犁写出了《荷花淀》。可是,我的荷花淀在哪里呢?

冬天的巴黎,常常下雪。我打开窗户,往下看看天井,又抬头往上看看巴掌大的天空。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我穿上大衣出门,大雪漫天。不知不觉,我走到塞纳河边。冬季的河水涨得很高,使得河面异常的开阔,所有的河流都是相通的,而河流连接了世上所有的村庄。大雪让整个城市变成白茫茫一片,寒冷、美丽却又孤独。雪是一样的,又是不一样的。不一样在哪里呢?

“这女人编着席。不久在她的身子下面,就编成了一大片。她像坐在一片洁白的雪地上,也像坐在一片洁白的云彩上。她有时望望淀里,淀里也是一片银白世界。水面笼起一层薄薄透明的雾,风吹过来,带着新鲜的荷叶荷花香。”

带着荷叶香的雪,那才是故乡的雪。

我就想,我要把我的故乡找回来。因为我发现,出走了这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事,最让我觉得安宁和幸福的,唯有童年的故乡。

我窗户对面的窗子一直关着。有一只鸽子在窗外的平台上做了一个窝,并且开始在里面孵小鸽子了。我就坐在窗前,每天听着这鸽子的咕咕声,写《半夏河》。半夏河是我故乡的小河,一条已经不在了的河。在我的想象中,它满满地开着荷花。它是我的《荷花淀》。

我在这个房间写了一年。辞掉工作后,又把家搬到了另一个区。这个地方好多了,我可以看到窗外的屋顶,可以看到窗下有一丛绿树,唯一的遗憾是仍然照不进阳光。只有在下午的时候,阳光照在对面的白墙上,可以反射进我的窗户。这时候,我的屋子里会变得亮堂,仿佛洒了一屋子明朗的月光,这样的光让我的心变得宁静。我和祖国不再隔着一万公里,我漂在文字的波光上,回到了故乡。

“女人的手指震动了一下,想是叫苇眉子划破了手,她把一个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

文字,让我的心轻轻地颤抖。我突然知道,想念故乡,是因为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疼痛。只有刻骨铭心的爱,才会在人的身上留下甜蜜、战栗、不可碰触的伤口。无论离得多远,无论离得多久,那个伤口会让你知道自己曾经有过怎样的美好。

对于我来说,《荷花淀》不是一篇文字,而是乡愁,永远挥之不去,明朗却又胶着,温情却又疼痛,腼腆却又深沉。

作者简介:申赋渔,江苏泰兴人,南京市作家协会副主席。1996年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从事新闻工作20年,曾任《南京日报》副刊部副主任,荣获孙犁报纸副刊编辑奖。2012年,任《南京日报》驻法记者,2016年赴巴黎专事写作。著有“个人史三部曲”《匠人》《半夏河》《一个一个人》,“中国人的历史”《诸神的踪迹》《君子的春秋》《战国的星空》,非虚构文学《寂静的巴黎》等十多部作品。作品被翻译成法语、英语、日语、韩语等多种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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