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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那个少年

媒体滚动 2022.05.27 06:31

书写过程中,一直觉得杨留贝是幸运的,因为他在比我小很多很多年龄的阶段,看到红星杨,并与这些伟大而特别的树发生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故事。

一边写,一边想,我初次听到红星杨,是不是少年时期?只记得当时一个影子飞到我身边大口喘气,“知道不?树里藏着红五星,与红军帽子上一模一样的红五星!”

呀!我没见过红军帽,可我知道红军帽,也知道红星闪闪的五角星。可是,树里藏着红五星,那是电影里的故事吧?还是谁在恶作剧?及至长大一些后,终于知道,有一棵看上去很普通的杨树,树干里真的藏有神秘的五角星。这棵树被命名为“红星杨”,就生长在我的家乡武乡。

家乡养育了八路军,家乡还生长出红星杨?

家乡的伟大,掩盖了它的落后与贫穷。因此尽管我出生在一个贫穷且落后的地方,却一直以那片土地为荣。何况,是当年更贫穷落后的家乡人,用生命与气节捍卫了脚下的土地,让我可以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

或许是缘于和平与安宁吧,我在得知有这样一棵红星杨后,并没有迫不及待去看望它,只任它的种种故事像传说一样在耳边游走。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遇见。

“看呀,我们的红星杨!”咯嘣一声,两截细细的枝条截断在我面前。可是,这哪里是两截树枝呀,我看到的,是两枚清晰的五角星,那工整规范的形状,怎么可能是树里自然生出的?分明是一刀一 刀刻进去的!

内心一阵震撼。手!到底是谁的手?大自然中一定有一股力量,以人类无法看到的方式,神秘地存在着!

看到红星杨的一刻,并非在武乡,而是沁源。并非是王家峪八路军总部,而是太岳军区司令部旧址。

那一天,是《沁源1942》首发日,2020年9月12日。

沁源与武乡同属长治市,两地相距仅75公里。尽管这样,那个瞬间还是有些恍惚,书写沁源的过程中,我关注的植物一直是抗战功勋油松,怎么会突然跑出武乡才有的红星杨?

我不知道这是怎样一种缘分,红星杨独独生长在这样两个特别的地方。是冥冥之中的预兆吗?那一刻内心的翻滚,帮我读出当年的少年杨留贝初次发现红星杨后的澎湃。

就在我还沉浸在这棵树是如何从武乡跑来沁源时,同时在场的长江文艺出版社首席编辑陈彦玲已经在策划让它成为一本书的主人公。她不仅是第一次见,更是第一次听说,却第一时间想到要告诉她的小读者。她觉得,这棵树不应该仅仅生长在土地里。

她当时的第一人选,是北京一位儿童文学名家。然而因为不了解红星杨的生长背景又无法分身前来,遗憾放弃。

“写吧,好题材!”她这样肯定地转向我。

和彦玲认识仅3年,她却为我策划了3本书,都是非虚构。而让我转型少儿小说,是她早有的“预谋”。刚相识不久,便曾约我写一部与蜀葵有关的小说,可我没有动手。

选择相信彦玲,除了她是获得过国内所有图书大奖的著名编辑外,更因她的每一个选题都是紧贴作者的方向与发展去策划的。约我写蜀葵相关的小说,是因为我的第一本书为《阳光下的蜀葵》。次年看到《重回1937》,她一口气为我延伸出《再回1949》与《坚守1921》。

这样一位好编辑,没有理由不信任她。

可是,少儿,小说,我行吗?

犹豫之际,长江文艺出版社的合同已经飞了过来。这是来自长江边的诚意,他们要让红星杨翻过太行山,渡过黄河水,把长江作为新的起点。

那时候,脑中只有一个较为模糊的框架,那就是以抗战为背景,以太行山中几位少年偶然发现并誓死保卫红星杨为故事主线。

红星杨,为什么值得保护?红星杨从哪里来?为何独独生长在太行山中的革命老区?五角星藏在普通杨树里,到底有着怎样的寓意?山中少年有着怎样的愿望与坚守,要拼死保护红星杨?

一连串的问题,困扰着我,也诱惑着我在多年以后重新认识红星杨。以至于在一个月光皎洁的晚上,一双神秘的手突然映现在星空下,那一定是当初那双手,种下那棵神秘的树。那双手,一定也是在这样一个皎洁的月光下,一根一根,将那些木头剖开;一颗一颗,在里面刻满五角星;又一枝一枝,拼成一棵树的形状。

只是,为何里面偏偏刻下的是五角星?为何它的颜色,又微微发红?种下的那棵树,在那片土地要担当什么样的重任?

求助红星杨,它却参天伫立,不言不语。可是,我相信它有话要说。很快,那个为了一碗饭而丢了一条命的曾祖父出来了,他的一碗饭,变成一棵树;那个曾被小脚娘一脚踢远,被迫跟着牛羊奔跑的少年出来了,他奔跑的前方,就是杨林沟;那个与伙伴斗鸡的“猴儿”出来了,他们搏斗的场所,就在红星杨下;还有那个穿着缀有蓝蝴蝶的红棉袄女孩,她抱着一条雪白的狗瑟瑟发抖,那雪白雪白的毛色上,沾满鲜血……这些一个一个跳出来的人,都是曾经与我对过话的人,战火纷飞的年代,他们都曾是少年。与他们交替出现的,还有曾经活跃在太行山中朱德儿童团、抗战儿童团的孩子们,他们苦难深重,却始终向光而行。

一段时间内,这群少年,以及一沟树,树上“喳喳”叫着的喜鹊,成为我脑中流动的风景。

主人公留贝的名字是最先确定的,只是最初不姓杨。红叶、柳笛、王小麦、白雪,这些留贝的伙伴们,一个一个有了名字。然而无论是这些少年,还是他们成长的杨林村,红星杨生长的杨林沟,都仅仅只是一个轮廓。

思路,也是游离不定。

时间却不等人,唰唰唰进入2021年。催稿声中,开始了书写。过程中一度很愉悦,觉得终于可以打破以往非虚构的框架束缚,可以任凭想象去创造一些情节与细节。然而3月底进入尾声那刻,愉悦感却也画了句号。

回头看,故事的发生与发展,似乎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样子。于是又沉淀了两个月,做了一些不小的修整,并将成稿给两位较信任的老师看。这也是我第一次在交付出版之前听取意见。让我想不到的是,两位老师相继指出问题。

面对我的沮丧与无措,一位老师真诚提醒,“别人的意见仅供参考,还是按照自己的感觉与构思走,千万记住!”

可是,找不到感觉了。

极度怀疑自己,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写小说了?当初答应彦玲,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

这个时候,却收到又一份沉甸甸的信任,《红星杨》入选2021年中国作协定点深入生活项目。

我知道,这是红星杨的力量。太行山中这一棵树,以及当年保卫树的那些少年,已经牵动了读者的心。我也知道,了解红星杨,进入那些少年,需要深入,再深入。

时间也跟着跳进8月。一天,与彦玲一起,见到山西省作协主席杜学文。《红星杨》是他一直关注的一本书,见面便问起进度。听到我的困惑后,他与我们聊起刘亮程,还有徐怀中的《牵风记》。

走到作协院中,发现天空一朵一朵的云飘移特别快,像在奔跑。

似乎,我又看到一双神秘的手。

杨林村的4个少年,陪我行走在车水马龙的路上。回家后,我在纸上细细画出杨林村,画出杨林沟,甚至村中每一条小路,也试着画出雪白雪白的雪,以及一只喜鹊。

打开电脑,从头再来。语言、结构、情节、细节、走向、人物性格、故事流转……一切都没有原型,没有史实,我只跟着人物走,惊恐地看着大风任性吹,欢喜地跟着少年们肆意跑,忧伤地看一台大戏孤独唱,哭泣着看一场大火在杨林沟熊熊燃烧。半个月时间,我一口气完成了第三稿,也就是读者看到的这一稿。

“不改了!”打出最后一个句号时,我这样告诉彦玲,同时发给责编。那是一个深夜,我的眼前却闪烁着一片葱茏的红星杨,一棵一棵,奇妙地组合成一个五角星。

我试着解读了一种树,创作出我的第一本青少年小说,也努力完成了自己的蜕变。

感谢《沁源1942》,让我续缘红星杨,自己解答了少年时代悬而未决的一个答案。我的回馈,便是将书中第一主人公,起名“杨留贝”。他的原型,是沁源学孟村一个少年,本名李留贝。

初见他时,他举着一把羊铲从刚刚收割完玉米的土地飞奔过来,自豪地告诉我,他的村庄是英雄村。

远远地,那把羊铲像极了一支红缨枪。问他,如果战争来临,敢不敢去送信?

他只犹豫了一秒,便果断回答,“敢!”

分明,他就是从前那个少年,站在一棵红星杨下。

蒋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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