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院,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
◎水乡往事
N张 芸
积攒了二十五年光阴,才有缘去结识一个十公里以外的古镇濮院。
上世纪末的癸酉年,青春岁月的时光迎来了又一个农历新年。正月初一,启程去濮院。如今的记忆还停留在双脚踩在空旷的田野上,迎着一缕寒风徒步西去。三四里的乡村小路,不远不近。脚下的土地因寒冷变得坚实,濮院就在前方。也知道,那镇上万家灯火中的一盏因我而明。
当空旷的田野已在身后,镇的轮廓就到了眼前。跨过一座又一座古桥,踏上一段又一段水泥路,在两侧古旧的老式木板楼房间穿行,气氛从冷清慢慢热腾,濮院就此展开真容。走过了很多座石缝间长出蕨类的石桥,似乎整个濮院是由古桥贯连起来的,家家户户都有一座桥的坐标。点着桥名过桥,每一座石桥都有着悠远的故事,承载着绵长的记忆。
濮院从南宋一路走来,依靠着江南水乡之桥普渡众生。众安桥、语儿桥、栖凤桥、大德桥、大有桥、大积桥、定泉桥、秀桐桥、王板桥,覆盖着整个镇,成为濮院镇的“脉络”。后来,儿子出生了,为之取名“语桥”,名即因濮院之桥而起。镇上有一座古桥,称为语儿桥,传说始建于春秋时期,坐落于吴越分界处。单孔石拱,东西向跨南市河,后毁。宋德祐(1275-1276)年间濮振重建,清嘉庆二年(1797)重修。相传,吴王夫差督兵拒越时,溪人有生子能语者,而吴兵适胜,遂命名此地为语儿乡,建语儿桥和语儿亭。沈涛《幽湖百咏》有诗云,“语儿桥下女儿嫁,南北苏家尽浣纱,王谢堂前春燕去,满街桑影夕阳斜。”
那时的濮院,方方正正的棋盘街上,人间烟火气正升腾,阿婆、阿妈,大伯、大爹,迎面就来。邻居间隔着一扇门便可随意聊开,今天吃啥菜,明天来啥客,俱从绵绵话音里道分明。古镇人家,言语声调似生非生,入耳绵绵,极有特色。方言里往往是埋藏地域识别码的。由此,对方话音刚起,我便知乃是濮院人氏。而镇上人家,菜式精致丰富,往往令舌尖翩翩起舞。以致到如今,酱蹄髈、芙蓉蛋、发菜肉丝等至今都是家里餐桌上的珍宠。
初来乍到的时候,我和翔云观、香海寺、梅泾公园这些胜迹欣然相逢;久而久之,又神往于潘雅声、仲小某、岳石尘等古镇文化名人。我还和桐乡三中的学子一起,兴冲冲地跑着去看三中操场上的两棵八百年树龄的老银杏,老树除迎来送往一届又一届学子之外,还是镇的一种底气,远近再没有比这两棵古银杏更老成更有气势的了。
濮院人文鼎盛。早年间,祖上从艺经商两不误的人家也比比皆是。从艺的,从书画到篆刻,看重的是笔间和刀间的功夫;经商的,从丝绸业到羊毛衫业,施展的是商家本领。改革开放后,时尚产业又风起云涌,文化和经济的“融创”,濮院优秀群体迸发出来的巨大能量,使古镇熠熠生辉。
“化化轮回重化化,生生转变再生生”,有凡人的命数,有家族的命数,也有古镇的命数。不知是什么样的机缘,赋予濮院一场脱胎换骨的历程。当我再次走进即将重生的古镇之时,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初。春天尚未到来,寒冬即将收场。凤凰涅槃已经开始酝酿,需要脱胎换骨的小镇屏蔽了所有的人和事,进行了一场闭关,去默默地接受一场改头换面的塑造。我在章家老宅的庇护下,悄悄窥视着它尚未成型的真容。水无声无息地流,流经曾经的屋前,一棵老蜡梅从半白的围墙里探出,望着对面的木桥出神,一时间似乎忘记了往常的日子。风无声无息地吹,吹过曾经的小弄堂,一棵新植的乌桕树从门外探头张望,望着一片片黑瓦发呆,又似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来时的路。光或明或暗地照着水边的戏台,空空荡荡的,没有曲调也无人喝彩,窗棂的几何图形被光照的那一瞬间,升腾起一片光芒,明晃晃地直射到人的心里。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风花雪月的诗句里,古镇在一年年地成长。如今,水泥路回归石板路,大有桥还是大有桥。至于老戏院、老邮局,几乎一切都要在时光里往回走,才认得清。我想,如果老影院重新开张,放的该是《庐山恋》还是《少林寺》?镇上搬走的老住户,他们还不时惦念着自己的老屋,偶尔回来巡视,从改头换面的建筑上认出了自家的地基,发出惊叹之声。我们穿街走巷,似乎走在神话的魔阵之中,转到彼处,却又回到了原地,直至双腿疲惫。远远瞧见那青灰色的十八层高塔,才有了活生生的坐标,心神方安宁。所到之处,一切都像模像样地呈现在天和地之间,宏伟而广大。桐乡三中那两棵老银杏依旧矗立,操场却不见了踪影,守护它的是高大的庙堂。枯黄的树叶纷纷落下,厚厚的一层铺在银杏树下。桐乡三中早已远去,而老银杏依旧是学子心中隐隐的挂念。
顺着光,沿着水,伸展步伐,眼到之处城墙高耸,庙宇雄伟,厅堂端庄,庭院葱郁,老宅幽深。一切刚刚明朗起来,似乎并不急于走向最后的归宿。一位老者正在砌墙,老妇当下手,张口即是老濮院的腔调。我近身询问,还有多久,濮院可以重新回归人间?老妇答道:“还要四到五年时间呢!”
四到五年,又是一道时间的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