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哔哩哔哩网站，你能发现年轻人越来越热爱古典音乐了。2021年2月，B站“古典音乐”频道，有10.4万个视频，达到了3.1亿次的观看量。仅用了14个月，这组数据便翻了一倍——截至目前，B站“古典音乐”频道有19.9万个视频，共计7亿次观看。曾经紧扣时代脉搏，却逐渐阳春白雪起来的古典音乐，在B站这个年轻人的地盘再次与时代紧密联系起来。
在新媒体开辟新天地
2020年初爆发的疫情让所有线下音乐活动暂停。面对行业重创，音乐家们没有消沉，而是积极地在新媒体开辟新的天地。
2020年初，青年演奏家、作曲家欧阳东方在网上寻找灵感时刷到B站的音乐视频，“我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很多UP主(编者注：上传者)自己创作演奏作品，非常有意思，有些艺术水准也很高，这是我没有想到的。”欧阳东方心里响起一个声音，“是时候展示真正的技术了。”欧阳东方在B站注册账号“拿弓子的波塞东”，2020年2月上传了第一个视频——他自己改编、演奏的钢琴曲《〈小星星〉和声变得很魔幻》。“梦开始的地方居然不是小提琴。”波塞东新粉丝“考古”到这支视频时在下面留言，“听得出来UP不太擅长钢琴。”欧阳东方回复道：“可以说基本不会呢……”最初，欧阳东方只想把自己觉得好玩的东西晒出来，慢慢他发现与观众产生交流对古典音乐从业者来说是非常重要的。目前，拿弓子的波塞东已发布222条视频，在B站拥有粉丝22.8万。
与欧阳东方相仿，青年作曲家刘尔东与青年小提琴演奏家易经明面对不景气的演出市场时也选择变身UP主“尔东和小明”，通过视频表达自己。他们制作第一支视频《〈甄嬛传〉红颜劫》，力图用西方乐器讲述最美的中国故事。之后，他们又制作了多个视频，粉丝却不见涨，一个月过去仍然只有500人。“当时在B站做UP主的古典音乐家不是特别多，古典音乐也不是特别主流。但是我们觉得应该能成，不是能有多少粉丝，而是我们想表达的音乐能在这里找到共鸣。”2021年1月，第一个播放量突破百万的视频出现了——《世界级音乐复刻〈猫和老鼠〉!全站第一弹!》视频中，他们只用钢琴与小提琴还原《猫和老鼠》音乐。想要复刻《猫和老鼠》中的音乐，无论是从音响设计、作曲技法，还是从它的演奏完成精彩程度上来说，都是世界级难度。挑战还原它，除了需要非常大的勇气，还需要极其过硬的专业素养和坚韧不拔的毅力。刘尔东为了扒谱子几天吃不下饭，易经明直呼：“《猫和老鼠》太难，练完可以去参加国际比赛了。”
目前，刘尔东和易经明的《猫和老鼠》系列已相继推出《飞行猫》《万能指挥家》《隐形鼠》《海底新乐园》。其中，《海底新乐园》是该系列中准备时间最长且演奏难度最高的作品。“大家看着我们演奏得欢声笑语，其实这背后是我们几个月来无数次的排练，受尽了折磨，连做梦都是梦到在水里面演奏。”易经明用一把小提琴惟妙惟肖地模仿出各种不可思议的声音效果。《猫和老鼠》这样极致的“简单”和“复杂”造成的反差给他们带来无穷的震撼，“原来我们童年里最纯粹的欢乐与感动背后，是大师们巧夺天工的创作和精益求精的精神，这也是为什么《猫和老鼠》成为了一部不会被时间褪去色彩的经典作品。”刘尔东与青年易经明已经是全职UP主，尔东和小明在B站拥有45.5万粉丝，每周分享一个他们精心挑选、自己也非常有共鸣的改编或原创的音乐作品。
古典音乐正变得更有趣更好玩
不仅职业音乐家，西安交响乐团、中央民族乐团、上海交响乐团、中国爱乐乐团等职业乐团也加入UP主的行列。2020年5月22日，中央民族乐团作为UP主发布第一支视频《官方|〈印象国乐〉VCR：属于那场盛宴的回忆》，它在B站的代表作《高能预警!国家队来了!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琵琶斗琴〈野蜂飞舞〉》播放量35.2万。中央民族乐团问网友，“大家还想听什么呢?”网友“鲨鱼家的Sora”想听“李斯特的《钟》”的回答收到了227个赞，中央民族乐团回复，“安排，尝试联系郎朗ing。”
“整活能手”西安交响乐团在B站的官方账号“XSO西安交响乐团”拥有30.3万粉丝，乐团全员出镜参与视频拍摄。其中，白东旭、时少恺、于丁、赵子杰组成的“西交四闲”是被网友推举“成团”的四重奏。不同于传统的弦乐四重奏，西交四闲由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和低音提琴组成，他们拍摄的第一个爆款系列是“乐器互换”。
所谓“乐器互换”是让大提琴手拉小提琴、小号手吹圆号……总之哪个不会演哪个，演出“车祸现场”像极了当年学乐器的模样。“每天在乐团里耳濡目染，都清楚对方的乐器是怎么个拉法儿，没想到实际换过来会那么难。”中提琴手时少恺是四位乐手中最先出镜的一位。2020年初，他接连发布两条视频《千万别学中提琴!》与《魔性预警!中提选手的练琴日常》。视频中，他开启自黑模式，演绎了中提琴常遭遇的种种误解，调侃闭关在家多日的中提琴手练琴日常，“谁说中提琴只能‘空擦擦’?我们还能花式‘空擦擦’!”
2021年1月，“学琴的人都经历过的事”系列短视频上线，西交四闲把学琴路上的历程都拍了出来。“把他们背后的经历和想法展现给大家，可以让观众更加了解艺考生这个群体。”西安交响乐团品牌经理郭睿发现，有些观众也许不了解西安交响乐团，却因为喜爱西交四闲，买票走进音乐厅。虽然看上去不是为古典音乐而来，但人们还是走进音乐厅，安静听完整场演出，感受到了音乐的魅力。“这是古典音乐界走出‘信息茧房’，告别高高在上，积极拥抱新时代的信号。”海南师范大学音乐学院音乐教育系主任张燚认为，新媒体不会来主动适应古典音乐，而是需要古典音乐主动起来，利用新媒体，找到自身的更多可能。其中一个重要方面就是幽默、接地气。
经营新媒体过程中，郭睿总结出“有趣+演奏，是网友们最喜闻乐见的”。西安交响乐团的新媒体推广是紧跟新媒体发展趋势变化的。2016年起，西安交响乐团在微信、微博发力，宣传内容以演出项目为主;2018年，乐团入驻逐渐活跃的直播、短视频平台。“每个平台都有音乐爱好者，古典音乐适配不同平台，但是如何找到这群人、制作适合的内容都需要时间。我们的精力有限，只能尽可能多地寻找年轻人高度密集的平台。B站具有这样的特点。”郭睿说。
“B站的用户都特别年轻、有创意，而且玩梗和二次创作能力特别强，这一点形成了独具气质和个性的各种小众圈层文化。很多视频只有在B站才会得到积极的互动，UP主在普及古典音乐时，和弹幕一起成就了很多古典音乐小故事的传播。与年轻人喜欢的文化相结合，古典音乐也变得更有趣、更好玩，不再是传统印象中的乏味和枯燥了。”诗焓文化创始人、小鹿角智库首席分析师董露茜表示，古典音乐正在重新得到新媒体平台运营的重视，因为这部分人群有较高的审美和文化素养，消费力也不低，但却有着引领的作用。
放下包袱，音乐家拥抱新媒体
2019年，毕业于德国法兰克福音乐和表演艺术学院的青年大提琴演奏家黄泰城，开始认真考虑做一个视频频道，希望找到一个用户比较活跃、喜欢表达意见的平台。了解到B站后，他被用户群体的氛围所吸引，“他们对各种内容的接受度都比较高，同时还具有比较独立的思维能力。”黄泰城成为一名UP主“南瓜头大提琴”，2019年11月发布了第一条视频《不会拉Lemon的男孩子不是好柠檬精》。视频中，他给自己贴了一个“南瓜头”。“当初选择不露脸，是希望现实生活中跟身边的人的关系不会出现任何变化。”那时黄泰城对古典音乐家应不应该做新媒体还心存顾虑。随着越来越多同行和朋友在网上遇见南瓜头的视频并认出了他，他开始尝试在视频中露出真容。2021年5月，黄泰城背着十几公斤的装备乘船渡海，凌晨用一支小手电筒穿越漆黑的墓地翻山越岭，拍出了第一支露脸视频《海底·一支榴莲》。网友的留言和私信，令他十分感动，也让他更有勇气，慢慢地“南瓜头”不再是拍摄视频的标配。
与新媒体发展同步，音乐家对新媒体的态度也越来越开放包容。“几年前，还有不少人觉得古典音乐应该专注古典音乐本来的发展路径。现在大家态度正在改变，发现新媒体的优势，对我来说，压力也会越来越小。”黄泰城认为，古典音乐家应主动走向观众，通过新媒体更加直接地与观众交流。董露茜认为，“新媒体时代，古典音乐家不应太拘泥于面子，可以尝试运营新媒体账户，积极和粉丝以及大众沟通。很多的青年古典音乐家和演奏家已经在这么做了，而且取得了非常不错的效果。新媒体是一个传播渠道，也可以是一个变现的渠道。古典音乐的消费场景随着新媒体的发展也在不断演变，小鹿角智库看好古典音乐在新媒体时代下焕发新生的机遇。”
拥抱新媒体的过程中，在舞台上潇洒自如的古典音乐家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刚开始拍摄视频时，如何看镜头、怎么表演对我来说都很难。”曾经在镜头前紧张、拘谨的时少恺现在已经很轻松，拍摄“互换乐器”系列自己也“玩”得非常开心。“舞台对我们来说是神圣的，要保持该有的严肃。而镜头前我们表现得轻松愉快，拉近了与观众的距离。”时少恺希望乐迷不仅喜欢演奏者个人，更能喜欢上他演奏的乐器与古典音乐。在B站与乐迷互动时，他也会被问到一些涉及和声、调性等很专业的问题，其中显示出的音乐素养让他眼前一亮，“B站用户确实是一批愿意学习的观众，特别愿意探索未知。”
除与粉丝交流外，UP主之间的互动更是激发了创作灵感和开阔了眼界。今年4月，欧阳东方邀请UP主“PB阿星儿”拍摄《不可能的速度!小提琴Penbeat挑战『无人区』音游魔王曲!》。Penbeat是一门小众的技术活，它通过手和笔不同部位的敲击，来模仿架子鼓的鼓点。“PB阿星儿真的是个节奏鬼才!这次的改编是在完全独立的情况下完成的，没想到碰到一起能这么顺利!”科班出身的欧阳东方像打开了新世界，把很多不同的艺术类型融入他的音乐。
的确，B站音乐区聚集了B站最多才多艺的UP主。扒谱、编曲、调音、填词、演奏、剪辑……他们往往身怀十八般武艺，用五花八门的乐器、出人意料的物件、脑洞大开的创意，硬是给各种音乐作品整出一个二创宇宙来。在B站音乐区，音乐成为了每个人都消费得起的平价商品，从生活的各个维度流动起来。“我们现代人何其有幸，在新媒体上可以随时随地免费或用很低价格就获取古典音乐。你想想，即便是欧洲贵族，养一支百十人的音乐家团队都不容易。我们要珍惜这种机会。”张燚表示，新媒体平台是招徕顾客的地方，而招待顾客还要和剧场结合起来。现实的剧场更适合古典音乐，即便是同一个作品，剧场中的音乐和媒体上的音乐，也是感受差异巨大的两种音乐。
本报记者 卢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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