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3月20日，陈逸松夫妇在北京华侨大夏会见台湾留美学生。受访者供图
1975年4月，笔者（右二）拜访陈逸松夫妇，摄于北京金鱼胡同陈逸松住所。受访者供图
作者：吴国祯
了解20世纪70年代两岸关系的台湾同胞，对周恩来一直非常怀念，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他是两岸自1949年人为隔绝往来后，大陆首位会见台湾人士的高层领导人。
邀请台湾青年“登陆”了解新中国
两岸自1949年完全隔绝往来，直到20世纪70年代初才有了一丝转机。促成这个转机的外部环境是，中美关系的解冻以及中国政府恢复了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同时也发生了一件在两岸关系史上的重要事件，即1970年底1971年初，在美国、欧洲爆发了由台湾在海外的留学生自动发起的“保钓运动”。经历这个运动，在海外的台湾留学生开始有机会了解、认识新中国。
1971年9月，5位在美国参与“保钓运动”的台湾留学生应邀到大陆参访，这是自1949年两岸隔绝以来破天荒的事情。周恩来在1971年11月17日接见了这5位台湾青年学生，谈话从当晚上9时多一直延续到次日凌晨4时。《周恩来年谱（下）》（1989年中央文献出版社版）中也记载了这段历史：“1971年11月17日 会见台湾留美学生，‘保钓运动’地区负责人李我焱等人。”这之后，周恩来总理又于1972年8月、10月和1973年1月，分别接见了3批这样的来自海外的台湾留学生参访团。
接见“两岸先行者”
同一时期，台湾岛内一些社会活动人士希望与大陆高层交流的愿望也跃跃欲动。虽然台湾当局对大陆尚执行严格的“三不政策”，即民众不被允许到大陆，也不能私自与大陆通邮通电，即便通过香港地区和日本等地中转，回到岛内也将被处于牢刑甚至毙命。但就在这样的白色恐怖年代，曾任台湾“中央银行”常务理事、以敢于直面批评台湾当局的陈逸松在外游日本时，收到周恩来的邀请，毅然决定于1973年4月来大陆与周恩来见面。
陈逸松当时是受一位日本的侨领建议，将其对两岸关系的看法给周恩来写信，周恩来收到信后，就请人带话，邀他访问大陆。
陈逸松来到北京，在当时可以说非常轰动。陈逸松临行前也表达了心境，“我深知这个决定将面临极大的风险，首先在台湾方面，我可能永远无法回去了，而且将丧失一生的财产和地位，还有可能引起朋友的误解。”他是1949年后，第一位从岛内来到大陆的台湾省籍社会知名人士。
这次“登陆”行和与周恩来的长谈，确实对陈逸松后来的人生产生了至深的影响。他原本计划在大陆访问6个月，但与周恩来长谈又在大陆各地走访后，也正值四届全国人大即将召开，周恩来就挽留他定居北京，参与人大的工作。后来他担任了两届全国人大常务委员会委员，参与了宪法、刑法、刑事诉讼法等法律的修订。这之后还履职了两届全国政协常委，继续向大陆提出关于修法及对台政策的建议。
陈逸松在晚年曾回忆这段人生轨迹的改变，表示当年自己义无反顾来到大陆是缘于“对民族感情和国族的认同，像我一生的航海图，在政治的波涛中指引前进”。
在笔者心中，他是一位成长在日据时期具有现代科学社会主义认识的先知先行者。不论是在日据时期，还是在台湾光复后的国民党统治时期，他对国族的认同和热爱以及为推动祖国统一的所作的贡献，历史有公论。
陈老眼中的周总理
笔者是在1975年3月11日，和其他6位台湾朋友第一次从美国来到大陆。因为我们在美国时，就了解到陈逸松勇敢来到大陆的一些事情，所以我们向大陆接待部门提出希望能安排我们与陈老见面的心愿。
3月20日下午，在北京华侨大厦，我们见到了陈逸松夫妇。彼时陈老已近古稀，我们那时还是20来岁的年轻人。但同乡相见于异地，大家内心都涌动着激动和波澜，谈起台湾当时的情况，又感悲怆。陈老还向我们讲述了不少日据时期他参与反抗日本殖民统治的事情，也讲到了“二二八”事件以及台湾20世纪五六十年代白色恐怖年代的情况。陈老同时鼓励我们要多为台湾的前途奋斗。此外，他还提及自己3次和周恩来交谈的情况。
陈老说，周总理很关心台湾人民的处境，向陈老详细询问了台湾的民生社会生活状况，并表达反对“台独”和祖国统一后尊重台湾人民“当家作主”的原则。因为周总理工作繁忙，有一次只能在陪外宾出访途中的火车上约陈老谈话。虽然周总理日理万机，且此时已患病在身，但他对来自海外的台湾人士、留学生，总是热情洋溢，真诚相待。
最近，我们在《周恩来年谱（下）》中发现这样的记载：1973年6月19日会见并宴请台湾知名人士陈逸松和夫人，阐明对台湾问题的看法，指出：“我们希望尽快解决台湾问题，但‘传檄而定’的时候还没有到。要造成一种形势，把各种条件都估计足，目前，国际形势是最主要的条件。”
笔者在北京期间，曾多次到陈老位于王府井金鱼胡同的住所和他长谈。这些往事距今已过40余载，但今日想来仍历历在目。陈老在大陆的这段经历，包括他对大陆法制建设的建议，在他的回忆录中也有详细的记录（《陈逸松回忆录，战后篇》，2015年由台湾曾健民撰述，台湾联经出版）。
陈老一生阅历丰富，经历整个20世纪，是台湾现代史的见证者，这些是两岸史的宝贵财富。今天两岸关系已和50年前大不相同，然而我们不应忘记今天两岸和平发展来之不易的良好局面，是包括如陈老这样的多少两岸同胞经过数十年泪与血的努力才实现的。当年他能冲破阻禁来到北京，见到周恩来总理，详细谈论台湾问题的解决，也是两岸关系史上重要的一页。缅怀前辈人所付出的艰辛，以激发后人继续奋斗，也是笔者写下本文，并深切缅怀陈逸松先生的意义之所在。
感谢清华大学图书馆保钓资料收藏研究中心何玉老师对本文史料给予的帮助
（作者系全国政协常委，台盟中央原副主席、清华大学物理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