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诗家不幸百姓幸

津云新闻

关注

生长茅间有异芳,风流稷下古诸姜。

适从琼管鱼龙窟,秀出羊城翰墨场。

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

锦衣他日千人看,始信东坡眼目长。

这首诗不是一人写的,是兄弟俩合写的,兄是苏轼,弟是苏辙。兄吟两句,弟咏六句。苏轼写的两句是: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断句断了很多年,及至兄弟俩阴阳两隔,苏辙才使断句补成完章。

这首诗是写给一个人的,这人叫姜公弼,是青年才俊,海南人。苏轼被贬海南,见姜生文章写得蛮好,“文气雄伟磊落,倏忽变化”,苏轼纳之,育之。苏轼离海南,归中原,姜生持一扇,请恩师给扇面题诗,苏轼挥笔,扇题两句: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写了两句,不写了:“异日登科,当为子成此篇。”

姜生果然异日登科,扁舟渡海,去了广州应试,一举首登龙虎榜,破了海南大天荒。功业初成,而恩师长逝,“后唐佐(姜生)自广州随计,过许昌,见颍滨(苏辙)时,东坡已下世”。崇宁二年(1103),姜生拜见了苏辙,拿出了老师苏轼未竟之诗,苏辙睹扇思兄,磨墨挥毫,承兄诗绪,完篇诗章。

姜生生在海南化外之地,若不遇苏老师,他也许中不了进士。他能遇到苏轼,源于苏轼遭遇不幸。苏轼一生事业,黄州惠州儋州。一贬再贬,贬到惠州,日啖荔枝三百颗,每日睡到自然醒,这下章惇心里过不得,你若安好,如何得了?你苏轼不是字子瞻吗,儋字像瞻,你去儋州吧。苏轼便一路仓皇,风雨渡海,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了,孤悬海外,悲从中来,“某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春与长子迈诀,已处置后事矣。今到海南,首当作棺,次便作墓,乃留手疏与诸子,死即葬于海外”。

苏轼被贬海南,内衷苍凉,心情悲壮。谁叫他是苏轼呢,短暂伤感之后,又快活起来了,平时游山玩水,逍遥自在,在海南找诗找远方。苏轼的诗与远方,不是海南,而是文化。苏轼在海南,虽然“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但苏轼致力于种田、修路、架桥……而且兴文教,苏轼居载酒堂,直把载酒堂当成了大学堂,让海南青年学子前来读书学习。

名师出高徒,高徒中,便有姜生。有好事者曾统计,海南自姜生之后,人才辈出,自宋至清,海南共有举人七百六十七人、进士九十六人。自唐至宋,也有好几百年,海南不曾出过人才,苏轼到后,“讲学时道,教化日兴,琼州人文之盛,实自公启之”。

这就奇了怪了,当时海南虽偏远,却也设了官员,理论上亦当有教化,何故教不出人才呢?蛮荒之地,官人虽有,多半没什么才识,书是读了一些,他们读书为的是做官。别说支持文化人,不打压文人,便是其对文化作的最大贡献了。

苏轼是大文化人,有不一般的眼力,有不一般的心力,其眼力是先重教化,其心力是首重文化。苏轼将载酒堂打造为大学堂,便见端倪。也不只是苏轼,韩愈也是。当年韩愈“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到潮州,韩愈为圣明除弊事,便是重文重教育,在潮州八个月,其功业胜过庸官八百年。有人总结了韩愈在潮州之行政,有四大功绩:办学校,兴教育,治水患,驱鳄鱼。其实不止,韩公还大兴人权,解放奴隶;引进良种,搞农业结构调整;推广官话,让岭南与中原文化融合,“刺潮八月,兴学范民,存恤孤茕,逐远恶物,拨伪反真,剔腐除蠹,以兴典宪”。没有韩愈,便无潮州文化之盛。

没有柳宗元,永州怕还得有很多年“万古如黑夜”;有了屈原、贾谊,长沙才成为屈贾之乡。中国历史上,有个现象,叫流放文化。皇帝使恶,将大批文化大咖逐出朝廷,贬谪到蛮荒之地。幸耶?不幸耶?大咖是不幸的,百姓却是幸的。大咖到得化外,化悲痛为文化,他们以智慧来教化地方,以文化来文明地方,使得这些文化蛮地,成了文化重镇。

得感谢皇家?不,皇家并非主动遣文化人去进行文化援助,他们本意在于打压文化人。得感谢的是文化大咖,他们于苦难中创辉煌,受苦受难之后,不曾怨天尤人,反而精神振作,把自己掌握的文化,流布地方,拉平了文化差异,提升了当地文化高度。

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诗家不幸百姓幸,士到蛮荒文化兴。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