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日，一份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内部文件被泄露，随即引爆舆论。
草案显示，保守派占优势的联邦最高法院计划推翻50年前罗诉韦德案（Roe v． Wade，以下简称为“罗案”）中承认妇女堕胎权的裁决。若联邦最高法院真的推翻罗案，意味着美国至少会有26个州禁止或限制妇女堕胎。
5月13日，众议院议长佩洛西（Nancy Pelosi）率多位民主党人在国会大厦召开保护堕胎权新闻发布会，呼吁所有美国人为保护堕胎权发声。14日，保护堕胎权团体在全美范围内举行大型集会，约2万人聚集在华盛顿纪念碑前，冒着小雨向最高法院游行。
在美国，堕胎权争议由来已久、至今难解。如今，这份草案的泄露不仅暴露了联邦最高法院内部的巨大分歧，也让美国社会的分裂再度走上台面……
文 | 文艳婷 史泽华 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关系学院
编辑 | 丁贵梓 瞭望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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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胎权，摇摇欲坠？
2022年5月2日，美国政治新闻网站Politico披露了多布斯诉杰克逊妇女健康组织（Dobbs v． Jackson Women‘s Health Organization）一案的判决书草案，内容涉及2018年密西西比州通过的禁止15周内堕胎法令——“心跳法案”的合宪性争议。
草案将矛头对准了1973年罗案、1992年计划生育联盟诉凯西案（Planned Parenthood v． Casey），称其站不住脚、应被推翻。
1973年，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对罗案作出判决，最终以7：2的票数认定：得克萨斯州刑法限制堕胎权的规定违反美国宪法第十四条修正案“正当法律程序”条款。由此，美国宪法保护孕妇选择堕胎的自由，而不受政府过度限制。在1992年的计划生育联盟诉凯西案中，联邦最高法院坚持了罗案判例。
英国《卫报》（The Guardian）曾刊文指出，上述两个判例为美国堕胎权斗争提供了重要法律保护，具有里程碑意义。
目前，该草案已获联邦最高法院5名保守派大法官投票通过，而同属保守派的首席大法官约翰·罗伯茨（John G.Roberts Jr）尚未投票。一旦正式判决公布，意味着联邦层面对全美堕胎权的保护将宣告结束，堕胎权是否合法的裁定权将回归州级立法机构。
实际上，在联邦最高法院尚未受理该案时，美国反堕胎运动浪潮就已初露矛头，共和党领导的一些地方州掀起紧锣密鼓的立法狂潮，如：曾在密西西比州、得克萨斯州等地获得通过的“心跳法案”，以及针对“罗诉韦德案”中堕胎权的“触发法”。
【注：“触发法”，指一旦最高法院推翻罗案，地方政府将自动禁止堕胎。】
2020年，美国陷入新冠肺炎疫情、种族主义冲突漩涡，转移了舆论对堕胎问题的关注，州立法机构对堕胎限制的关注相对减弱。即便如此，该年全美通过的立法数量仍比20世纪80年代中期到21世纪初还要多。
此外，地方医疗资源压力也为一些州政府取缔堕胎服务提供了借口。
从2020年开始，应对新冠肺炎疫情是美国政府决策事项中的一大重点，其对疫情的控制程度也成了评价地方政府政绩和治理能力的重要指标，美国各州亟需确保居民的医疗保健服务，扩大卫生安全网络。
与此同时，美国共有11个州（主要是南方州）以疫情为由，限制民众获得堕胎护理的机会，并发布堕胎禁令。最终，共和党控制下的阿肯色州、俄亥俄州、田纳西州和得克萨斯州中断了整个春季都的堕胎护理服务。
目前，全美已有23个州通过了可用于限制堕胎权的法律，此外至少还有4个州表示会迅速采取行动、禁止堕胎。全美已有13个州通过“触发法”，阿肯色州、田纳西州和得克萨斯州均在其列，成为这次反堕胎浪潮的先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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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继续撕裂
长期以来，堕胎权问题一直是美国两党乃至整个社会的重要分歧点。此次草案的曝光，在美国政坛引起轩然大波，支持和反对堕胎权的人们一齐涌向最高法院外集会示威。
参议院多数党领袖民主党人舒默（Chuck Schumer）表示，最高法院推翻罗案将成为“现代历史上最糟糕、最具破坏性的决定之一”。对此，参议院少数党领袖共和党人麦康奈尔（Mitch McConnell）针锋相对，称草案泄露是“令人震惊的违规行为和对最高法院独立性的攻击”，并认为“泄密事件”是民主党向最高法院施加压力，试图破坏美国司法独立。
当前，民主、共和两党都在围绕2022年11月的中期选举创造有利政治环境，创造新的政策议程。如今草案遭到泄露，恰好让堕胎问题成为中期选举中两党争夺选民的重点话题。
在现代美国法院历史上，从未有过案件审理期间内公开披露任何草案的先例。考虑到目前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和大多数副大法官均是共和党任命，如果人为泄露的可能性要大于意外泄密，这更像是共和党为推翻堕胎权合法性长期战略以及应对中期选举短期战略而打出的一记重拳。
当地时间5月3日，首席大法官罗伯茨发表声明，称最高法院确认草案属实，但并不代表最终决定，并已下令对草案泄露事件进行调查。据报道，最高法院或将于6月底、7月初对该案作出最终裁决。
如果草案与法院的最终裁决相似，可能会颠覆两党对国会控制权的竞争态势。当前，孰胜孰败尚不明朗，但不可否认的是，双方将会以堕胎权的废除或保留作为中期选举的承诺筹码。
2022年5月11日，美国华盛顿特区，美国国会参议院就《女性健康保护法案》进行程序性投票，结果表决未获通过。图|人民视觉
当地时间5月11日，美国国会参议院就《女性健康保护法案》（The Women‘s Health Protection Act）进行程序性投票。该法案由民主党牵头，旨在全国范围内保留堕胎的机会。最终的投票结果为49票赞成、51票反对，民主党参议员曼钦（Joe Manchin）加入共和党阵营投票反对。对此，CNN评论称，由于共和党反对，失败在意料之中。但此结果凸显出，民主党凭借在参议院的微弱多数优势，能取得的成果非常有限。
值得注意的是，贯穿美国法律历史的堕胎权纷争体现出鲜明的两党特色，蓝州一般选择支持堕胎权，而红州则持反对意见，但分歧意见却并不呈现对称分裂。
【注：红州与蓝州是指美国近年来选举得票数分布的倾向，表示共和党和民主党在各州的势力。红色代表共和党，蓝色代表民主党。】
数据进展（Data for Progress）智库发布的一项民意调查结果显示，支持罗案和希望推翻罗案的人数比例是2：1，其中民主党人、无党派人士和超1/3的共和党人支持该案。
这深刻反映了美国民主体制的怪异，最终致使选举团、参议院和最高法院与民众意愿失衡，同时催生更多激进势力进行政治表达。未来，关注民粹草根与精英领袖的共轭存在，或比判决结果本身更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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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解之结
如果最高法院最终推翻罗案，不仅会在全美各州引发全新政治斗争，也会给民众生活带来极大变化。罗案被推翻后，堕胎途径会发生改变、堕胎机会将分布不均，但美国真实堕胎数量也许不会有太大波动。
根据古特马赫研究所数据，自20世纪80年代初以来，美国堕胎率稳步下降，甚至在反堕胎运动愈发激烈的近些年降到了最低点。这说明，堕胎合法化并不必然会刺激堕胎行为的发生。换言之，堕胎合法与否同堕胎行为选择之间并没有明确的相关联系。
此外，堕胎权的终止非但不意味着堕胎行为的终止，反而可能导致非法、不合规堕胎现象的增加。
5月3日，在美国华盛顿，支持和反对堕胎权的人们在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外集会。新华社发（亚伦摄）
根据迈尔斯堕胎设施数据库（Myers Abortion Facility Database） 2021年汇编数据，随着各州实施堕胎禁令，人们到达最近提供堕胎服务的诊所的距离较此前平均增加了100英里左右（约合160公里）。如果孕妇无法承担时间、资金、精力等成本，就只能诉诸当地堕胎黑市。
目前，美国民众的堕胎需求已表现出从政府层面向私人层面的转向。草案遭到泄密后，亚马逊、苹果和花旗集团等公司纷纷宣布，将开始为跨州寻求生殖保健的员工支付差旅费。软件公司Salesforce也曾承诺，若得克萨斯州的员工担心自己无法获得生殖保健服务，公司将帮助他们搬到另一个州。
未来，类似的员工福利可能成为美国多数公司的常态。不过，相较于政府提供的公共服务，私人层面的生殖保健保障将更易引起社会不公，贫困人口的堕胎代价或将大幅提升。此外，不同州的堕胎机会分布不均，也会严重挑战美国社会的自由与平等。随着更多呼吁堕胎合法化运动应声而起，美国民众恐将更难表达自身政治倾向。
当地时间5月11日，美国总统拜登表示，如果最高法院正式推翻罗案、否定美国宪法中对堕胎权的保护，那么下一步最高法院很可能会考虑推翻同性婚姻、避孕途径等领域的判例。
在草案泄露前，除了禁止堕胎，共和党领导的州对LGBTQ+群体也表现出极端态度。例如，佛罗里达州州长签署了“不要说同性恋”（Don‘t Say Gay）法案，限制课堂上任何有关性取向和性别认同的讨论；亚利桑那州州长签署系列法案，禁止对未成年人进行性别确认护理，并限制跨性别女孩参加体育运动。
堕胎问题之争是美国民主制度与民意失衡背景下形成的戈尔迪之结，难分头尾、缠绕复杂。它与美国政治环境密切相关，两党政治却无力解决关于堕胎问题的政治分裂。
堕胎禁令生效与否只是一个开端，不可能结束历史上由来已久的堕胎权纷争。罗案即使被推翻，其过程也可能是复杂、迂回、耗时的。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围绕堕胎的民意分歧都不会消失。
原标题：《一份事关堕胎权的机密文件引爆美国舆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