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培凯
《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赵无极 绘
莎士比亚是举世闻名的大文豪，几个世纪以来，研究莎翁的著作成千上万，但对他的生卒年月日，一直没有百分之百确定的日期。根据当时英国通用的儒略历（Julian calendar），他卒于1616年4月23日，这有明确的记载，问题不大。但对他的出生日期，唯一确凿可靠的档案是在他家乡雅芳河畔斯特拉特福（Stratford-upon-Avon）的圣三一教堂（Holy Trinity Church）的教区记录中所列的受洗日，是1564年4月26日。于是，文学史家列举莎翁的生卒年月日，为求精准，就成了“莎士比亚，受洗于1564年4月26日，卒于1616年4月23日”。
这当然是无可奈何的处理方法，连个出生日期都说不明白，让崇拜莎翁的人们十分不爽。有学者指出，在十六世纪的英国，按《祈祷书》的规定，婴儿一般会在出生后的三天内去教堂受洗，所以莎翁的出生日期应该是4月23日，和他的忌日是同一天。如今在莎翁的家乡，每年4月23日前后，都要举行盛大的纪念活动，活动的主要内容是邀专家发表演讲，请社会名流参与宴会，与此同时在莎士比亚剧院演出“莎剧”。因为疫情，去年的纪念活动被迫停办，今年政府放宽防疫管理，决定恢复莎士比亚诞生458年的纪念活动。活动时间从4月22日到4月24日，活动内容包括开放莎翁故居，举办音乐会，组织环绕全镇的巡游节目等，主办方还请来著名的莎剧演员朱迪·丹奇（Dame Judi Dench）与肯尼思·布拉纳（Sir Kenneth Branagh），为新修复的莎翁雕像揭幕。
为大文豪庆生，并非英国独有的活动。四川眉山纪念苏轼、江西抚州纪念汤显祖，都要在他们的生日那天举办活动，中国学者为了搞清楚他们的生卒年月日，也真是伤透脑筋。现在人们都使用公元纪年法，苏轼是1037年1月8日生，1101年8月24日卒。苏轼的生日有他自己的诗文为证，他在元丰五年（1082）被贬谪至黄州期间写过《李委吹笛（并引）》，明确提到：“元丰五年十二月十九日，东坡生日也。”元丰五年，苏轼四十六岁，由此我们可知苏轼生于宋仁宗景佑三年（1036）十二月十九日。中国古代用的是阴历，换算成阳历，是1037年1月8日。至于他的忌日，有弟弟苏辙《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及时人的记载为证，为建中靖国元年（1101）七月丁亥（七月二十八日），换算成阳历，是1101年8月24日。林语堂的《苏东坡传》说苏轼生于1036年12月19日，卒于1101年7月28日，混淆了阴历与阳历，令人糊涂。
汤显祖的生卒年月日，目前也使用公元纪年法，生于1550年9月24日，卒于1616年7月29日。根据《文昌汤氏宗谱》的记载，嘉靖二十九年八月十四日卯时，汤显祖出生于江西抚州府临川县城东文昌里，换算成阳历，是1550年9月24日。他在万历四十四年六月十六日（1616年7月29日）逝世，则依据的是徐朔方《汤显祖年谱》的考订，汤显祖临终前一日（六月十五日）作《忽忽吟》，他的三儿汤开远亦记载汤显祖卒于六月十六日，而《文昌汤氏宗谱》的记载是有误的。
这些饾饤考据，看起来实在无聊，与历史的宏观面貌毫不相干。但如果你要纪念莎士比亚、苏轼、汤显祖，就要在他们的生日那天举办活动。总不能说，反正都是纪念他们对人类文化的巨大贡献，干脆统一安排在每年的一月一日零时零分吧，不仅方便好记，古今中外一起庆生，各地还会放烟花。
认真做历史考据，真的很麻烦。别忘了，莎翁的生卒年月日是儒略历，我们现在用的是1582年施行的格里高利历（Gregorian calendar）。按照莎翁生平权威学者舍恩鲍姆（Schoenbaum）的说法，使用现代通行的格里高利历（即公元纪年法），莎翁应当卒于1616年5月1日，而非1616年4月23日。舍恩鲍姆写了好几本莎翁传记，他到底是怎么算的，我们实在搞不清楚。那么，莎翁的生日到底是哪一天？
舍恩鲍姆毕生研究莎翁生平，搜罗了教会与地方政府的各种档案资料。他在细致整理、总结、研究后居然说，实在搞不清莎翁是哪一天生的，他还指出，所谓“公认”的证据，传说成分多于确切的历史事实。传统学者乐于肯定莎翁的生日是4月23日，因为那天是护佑英国的圣乔治日（the day of St George），将莎翁的生日定在这一天，也就理所当然地让莎翁和圣乔治一道护佑英国。还有人说莎翁生卒都在同一天，这是天意，也便于人们永远记住，绝对不要吹毛求疵。可舍恩鲍姆却锲而不舍，提出所谓的“祈祷书证据”，说出生后的三天内要受洗，因莎翁在4月26日受洗，由此倒推出他生于4月23日，其实这也不可靠。1559年的《祈祷书》只说明出生后的受洗日不可以晚于紧接的礼拜日或其他节日，但1564年4月23日刚好是个礼拜日。假如莎翁出生在那一天，按照习俗三天内受洗，4月23日算一天，4月24日是第二天，则受洗日应该是4月25日，但4月25日正值St Mark's Day，是个节日，不能受洗，所以会推迟到4月26日，可这又与教会的规定不合了。
无法确定莎翁的生日，使得专家学者争论不休，也让纪念活动的主办方头疼不已，但这与我们理解莎翁的文学成就并没有太大的关系。文豪之所以伟大，在于他们用生花的妙笔为我们开创了美好的想象世界，让我们的生命沐浴了文明的光辉。莎翁《无事生非》的第二幕第一场有这么一句话：“星子跳舞，我诞生。”（There was a star danced,and under that was I born.）莎翁诞生时，连星子都在跳舞，说得真好；《第十二夜》的第二幕第五场还有一句话：“有人天生伟大，有人成就伟大，还有人捧成了伟大。”你觉得莎翁为什么伟大？是天生的，是自我成就的，还是被人捧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