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军利 王彦平
我们村有两条河，一个在村北，一个在村南，村北的叫涌泉沟，村南的叫木刀沟。
每当阳春三月，草木复苏萌芽的时候，我便想到木刀沟，想到河滩上探出头的“椎椎”，想到“椎椎”绵中带甜的味道。“椎椎”是家乡土话，土话多用叠字，如同“椎椎”的根叫“甜甜根”，也是涩中带甜的味道。土话很俗，其实这种植物曾经很雅。《诗经·小雅·白华》“白华菅兮，白茅束兮”“英英白云，露彼菅茅”，说的就是这种野草。
就是这种既高雅又济用的植物，疯狂地分布在村南木刀沟的河滩上，秋枯春荣，总是带给我甜甜的童年记忆。春天来了，村外大田边上的大杨树吐出了枣红色的长穗子，似乎一个夜晚过去，就悄然飘落，不经意间吐出新绿。当然，这种神奇的变化还有河滩上四处可见的茅草，前一天还偷偷探出个头，后一天便窜出一拃高的“椎椎”，形似椎体。那个时节，脱掉娘手缝的花棉袄，披上件单衣，约上三五小友，下午放学之后一路小跑，来到河里，从沙滩里“抽椎椎”成为最大的乐趣，既解了馋，又放了风，晚上回家喝点娘做的疙瘩汤，滴几滴香油，撒一些芫荽，感觉那真是人间美味，神仙生活。
木刀沟之于小时候的我，就是这样的记忆，虽早已断流干涸，然放眼望去，白沙之中有大树，树枝丫间藏鸟窝，纵无桃花流水一年春，何妨且作桃源避秦。随着年龄增长，我才慢慢知道，我们这一带，古来也是泽国水乡，郜河、派河、林河、涌泉沟、木刀沟分布县境。赵文濂《冬日渡木刀沟》诗云：“风急木刀沟，滋河会众流。沙宽漫渡口，冰薄结溪头。波浪平桥版，烽烟暗戍楼。昔年征战处，背水阵图留。”而我的家，旧时就处在“赤牛桥”所在的三叉河口。
或许正是这村南村北流淌的河水，“炮打五只船”流传至今也就不难理解了。这是被列入河北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民间舞蹈，由五人各驾一只船，连成一条大船进行表演，当表演达到一定火候时，炮响三声，在烟雾的笼罩下，大船分成五只小船，独立起舞，将演出推向高潮。“无歌不舞”是我国民间曲艺的范式，这种流传于乡间的娱乐活动，舞蹈之时也伴有歌唱，采用民间曲牌和河北梆子腔，多唱渔翁乐、看花灯，以载歌载舞的形式讲述这样一个故事：丰收之后人们怀着喜悦的心情到城里去赶集，船翁在河边集合好乡亲开船，船行不久河中搁浅，船翁和众人想尽办法未能起航，后有人突发奇想，燃放炮仗将大船炸开，大船一分为五，重新开船顺利到达。
长大后读县志，说“炮打五只船”自清咸丰年间开始流传，我以为木刀沟的历史够长了，当我读了更多的书，走了更多的路，才发现木刀沟的历史其实更长。
沿着小时候抽“椎椎”的河道往西十几里，藁城有个叫前西关的村子，名字似乎透露出这里曾经或有城池，当我走进河北博物院“河北商代文明”展厅，我看到了从这里出土的文物，精美的兽首贯耳铜壶，石斧、石钺、石镰，无不投射着千年灵光，而前西关商代遗址就是在木刀沟南岸的一座土岗之上，当地以“狗塔子”称呼。
换个方向，河道先东南再折向东北，木刀沟流到号称无极“东北套”一带，有个叫南流的普通村子，这里有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甄氏墓群”。从西汉到北朝，中山郡望族甄氏人才辈出，王莽称帝的心腹、曾任东汉太保的甄邯的后人中有名甄逸者，其女先嫁袁绍，后为曹丕妾室，曹丕称魏帝，甄氏封为皇后，曹植著名的《洛神赋》的原型就是这位木刀沟畔的女子。
河道继续折向东北，即到安国境内，有个叫伍仁桥的村镇，在这里木刀沟并入大沙河作为大清河系最终通过海河汇入渤海。伍仁桥者，村以桥名，这里有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伍仁桥”，南北横跨木刀沟，原为渡口处季节性草桥，明万历年间郑贵妃捐资赐建改为五孔联拱石桥，又名“贵妃桥”。望柱上神态各异的石狮子、券顶上威严的镇水兽、栏板上飘逸的云朵花纹，向我们诉说着因着木刀沟水运带来的曾经的繁华与喧闹。
旧志有载，木刀沟起于新乐闵镇村，此村有泉，涌地骤出，水高尺许，传闵子骞从孔圣人游历至此，饮此泉而甘之，士人立庙以祀，故名闵泉，为木刀沟源。“悠悠古迹今犹在，脉脉长流远益清。”书读多了，路走远了，回首过往，带给我童年记忆的这条小河，竟也如此历久流长，叫人向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