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政府“一地多卖”,明星企业“雄鹰”断翅

北京青年报

关注

政府“一地多卖”,明星企业“雄鹰”断翅 | 深度报道

记者/郭慧敏  实习记者/卢美婷

南昌市安义县雄鹰公司厂房内的设备还在,只是没有了昔日开工的热闹景象

因为欠薪,南昌市安义县原明星企业雄鹰公司近些年来频繁被投诉、信访。

这家成立于1999年的企业曾是安义县的就业大户,最多时有六七百名员工。2004年,雄鹰公司还与县中小企业服务中心合作成立了安义县中小企业担保投资有限公司,以配合政府支持当地中小企业发展。但在此后的运转中,雄鹰公司收来的50亩土地却被县政府另卖给其他两家企业,雄鹰为此与安义县不动产登记局打了数十场官司,但至今未能拿回土地。

“一地多卖”的结果是雄鹰资金链断裂。为盘活企业,2016年,雄鹰公司申请开发企业老厂区工业用地,没想到土地转移登记手续又“卡”住了,法定代表人龚兆汉等人也在申请土地转移过程中入狱。判决书显示,龚兆汉等四人组织、纠集多人在国家机关办公场所起哄闹事,构成寻衅滋事共同犯罪。

股东龚细长告诉深一度,如今的雄鹰公司只能靠出租厂房以及与小厂子合作勉强维持,员工也由六七百名减至几十名,即使这样,工资还是发不起,“不知还能熬多久”。

雄鹰公司厂区的航拍画面

县里的“明星企业”

雄鹰公司在安义县“落户”,要追溯到23年前。

“当时有老家的领导来做工作,希望我们支援家乡”,雄鹰公司的股东龚细长回忆说,成立雄鹰公司前,他与弟弟龚兆汉在南昌梅岭化工有限公司经营工业洗涤产品。1998年开始,安义县领导劝他们回乡创业,他们才回到老家,并于1999年3月12日成立南昌市雄鹰化工有限公司,即雄鹰旗下首家公司,生产、销售化工产品。

在此之前,全县的民营企业只有两三家,且在龚细长看来都是“半死不活”的状态。龚细长介绍,雄鹰成立后一度是当地经营最好的企业,“我弟弟还买了全县第一部红旗牌小轿车”。

2004年,为把企业规模做大,他们跨行业成立了江西雄鹰实业有限公司,开始做铝合金型材的生产与销售;之后又成立了雄鹰铝业股份有限公司,开展研发工作,设立了院士工作站和博士后科研工作站。这两家公司同属雄鹰,法人均为龚兆汉。资料显示,自雄鹰成立来,所获专利达465项,还凭借专利获得江西省科技创新企业、高新技术企业称号,多次获得南昌市科技进步奖。

龚细长回忆,雄鹰成立之初,也有其他企业涉足铝合金领域,但没多久就都倒闭了,雄鹰业务逐渐成熟后,才把整个产业园“带起来”。据员工萧飞了解,工业园的几十家铝材厂里,很多管理人员都是雄鹰培养出来的,“光我的徒弟,在其他厂当车间主任或是管理人员的,至少有20个”。

“雄鹰也注重社会效益。”员工王冬介绍,龚兆汉做慈善,每次遇到山洪或者山火等灾难,都会出钱又出力。因此,雄鹰和县政府一直维持着较好的关系,“那时候一说自己是雄鹰员工,身边人都用羡慕的眼光看我”。

在龚细长看来,弟弟龚兆汉是个非常“听话”的人,只要是政府布置的任务都会积极配合。

据员工刘夏回忆,2010年全国开展“创先争优”活动,县政府拟定了几家公司来做,但大多不积极,最后龚兆汉主动请缨,并且不用政府出一分钱,“开展得轰轰烈烈”。

另一方面,雄鹰也在当地政府的支持下获得了不少便利。员工刘夏曾负责公司“江西省著名商标”的申报,按照正常流程,得半年时间才能完成,但他只用了一个月,“商标处的同志一看是雄鹰,拿了材料立马就去办。”

“便利”还从公司延伸到了员工身上,王冬回忆,自己在给孩子办“就近入学”时去教育局盖章,工作人员一听说是雄鹰员工,一天就办完了,“要是别的厂子员工,专门找熟人也得花个把星期。”

龚兆汉入狱前的工作照

复杂的政商关系

“在闹僵之前,关系都很好”,龚细长告诉深一度,雄鹰与县政府关系恶化始于双方的进一步合作。

2004年,为解决安义县工业园区中小企业融资难的问题,政府寻找合作伙伴,希望成立担保公司以支持本地企业发展。龚细长称,当时雄鹰是县里实力较强的企业,资金也很充足,便成了县政府的合作对象。

2004年12月,安义县中小企业服务中心代表政府出资50万元,雄鹰出资450万元(其中雄鹰实业有限公司出资350万,雄鹰化工有限公司出资100万),双方成立“安义县中小企业担保投资有限公司”,龚细长担任法定代表人,主要为县里一些中小企业提供融资担保,收取担保费。

龚细长介绍,这家公司成立后,雄鹰方面基本不过问经营情况,主要由“中小企业服务中心”在经营管理。“三年以后,政府可能觉得公司为当地经济发展提供了帮助,要求增加资金投入”,2007年11月,雄鹰现金增资700万元,中小企业服务中心则用50亩商业用地作价1050万元入股增资。

由于担保投资本身存在一定风险,再加上运转过程中把控失误,2011年,担保投资公司出现亏损。龚细长介绍,在给中小企业提供贷款担保时,部分企业还不起钱,且没有可抵押的东西,银行就会以“代偿”的方式扣掉担保公司的钱,经计算,代偿损失加上其他不必要开支,公司共亏损159万元。

龚细长说,担保投资公司亏损后,安义县于2011年6月出文件批准,将中小企业服务中心股权出让,雄鹰公司以1940万的价格购买了其在安义县中小企业担保投资有限公司的全部股权,其中就包括50亩作价增资的商业用地。至此,雄鹰公司持有了担保投资公司的全部股权。

2011年7月22日,为了响应“担保公司不得冠以‘投资’之名”的国家规定,经安义县工商局审核,“安义县中小企业担保投资有限公司”更名为“安义县中小企业担保有限公司 ”,随后,公司50亩商业用地使用权名称也更为“安义县中小企业担保有限公司”。

由于同一原因,公司于2015年第二次更名为“安义县振兴中小企业非融资性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称“担保公司”)。龚细长告诉深一度,当时因为50亩土地正在银行抵押,所以直到2016年8月抵押贷款到期,雄鹰公司才将土地证拿回,准备完成第二次更名,但办理相关手续时,他们发现由自己持证的土地早已于2012年至2014年被二次卖出。

一地多卖

“那块地一直空着,也没有建围墙,被人家卖掉了我们都不知道。”龚细长说。

据他了解,上述50亩土地于2012年至2014年间被安义县自然资源局卖出。其中卖给江西伟星实业发展有限公司28亩,建了一栋厂房,另外22亩用来建设凤凰安居花园的9栋楼房。

龚细长告诉深一度,他们曾向县领导反映土地被另卖第三方的事情,“但没什么结果”,此外还向县国土资源局申请查询了不动产登记资料。国土资源局在“不动产登记资料查询结果告知书”中回复称:凤凰安居花园没有进行不动产权登记;江西伟星实业有限公司不动产权登记范围与安义县中小企业担保有限公司发证范围无重叠。

为证明用地合法权被侵犯,雄鹰公司找来江西省众合勘测规划有限公司湾里分公司对争议地块进行测量,结果显示江西伟星实业发展有限公司已建的建筑物及构造物占用安义县振兴中小企业非融资性担保有限公司的面积为18627.45平方米,合27.9412亩,凤凰安居花园已建的建筑物及构造物占用面积为11475.33平方米,合17.2130亩。

2019年3月,担保公司向南昌铁路运输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被告为安义县不动产登记局,第三人为江西伟星实业发展有限公司,请求法院判令被告对第三人案涉土地颁证的行为违法。法院经审理后认为,担保公司已经举证证明其名称变更的过程及拥有合法土地证的事实,并提供现场照片及第三方勘测图纸用以证明其权益受到侵害,因此一审判决担保公司胜诉。

但在2019年12月,因“原审判决基本事实认定不清”,该案被发回重审。一年后,南昌铁路运输法院作出行政裁定书,认为担保公司与第三人相邻的两宗土地之间有一条天然灌溉水渠,水渠两岸分别有较宽空地,客观上重叠“可能性” 不大,故裁定驳回担保公司的起诉。

同一时期,担保公司就凤凰安居花园重叠土地也向南昌铁路运输法院提起诉讼,被告为安义县不动产登记局,第三人为安义县国有资产运营有限责任公司(2018年3月7日,凤凰安居花园变更登记到国有资产运营有限责任公司名下),请求确认被告为第三人颁发不动产权证的行政行为违法,并提出行政赔偿。最终,法院判决不动产登记局颁发不动产权证的行为违法,责令其对违法登记行为致使涉案土地无法恢复原状采取补救措施。

针对“一地多卖”事件,安义县自然资源局局长张江疆书面回复深一度称,2012年政府按上级要求同意中小企业服务中心退出股权,并要求退出方案须报经政府常务会研究后方可实施。但中小企业服务中心在未评估土地价格,未经政府批准的情况下擅自将股权以1050万元转让给了雄鹰公司(其中涉及50亩作价增资的土地),这才有了后面的诉讼。另外,2012年始,县政府建设了60余栋廉租住房,其中9栋坐标与担保公司的50亩地发生重叠,自然资源局发现后就注销了已为廉租住房颁发的不动产权等相关证书,并对相关责任人进行了处理。

但雄鹰还是没有拿回土地。南昌铁路运输法院关于凤凰安居花园的判决书显示,2019年2月,被告虽办理了注销登记,不动产权证上的房屋至今却还占用着案涉土地。龚细长称,判决之后,龚兆汉曾向南昌铁路运输法院申请执行,法院于2021年10月决定立案执行。

“但到了12月份就变了”。同年12月,安义县自然资源局签发了《关于有偿收回国有土地使用权的决定》。文件显示,因县人民政府廉租房建设的公益性需要,决定收回雄鹰公司50亩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并注销该不动产权证;该宗土地使用权的补偿款为1050万元。

对此,张江疆向深一度表示,因为针对案涉土地无法恢复一事,县政府曾多次找雄鹰公司沟通,最终决定由安义县科工局代表政府向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以1050万元的价格收回该土地。2021年5月25日,市中院作出一审判决,判决考虑到廉租保障住房公益性的问题,应当由县政府进行收回。

“这样收回不就意味着,之前那些违法的事情不存在了嘛”,龚细长称1050万元的补偿远不能覆盖公司的损失,并在南昌市铁路运输法院的执行案件结果通知书上写道,“我不接受结案,也不同意”。

雄鹰公司厂房内景

资金链断裂

“一地多卖”事件的直接结果就是雄鹰公司资金链断裂。

龚细长回忆,2016年将土地证从银行拿出时,曾向过桥垫资公司借款3700万左右还给银行,本打算土地证更名完成后重新到银行抵押,再把钱腾出来还给过桥公司,“没想到地被卖了,资金卡在那里,本来讲好三五天就还钱,结果还不上”。为此,过桥公司起诉了雄鹰,导致雄鹰土地等财产被法院查封,“慢慢地,我们整个资金链就断裂了。”

2016年,为盘活企业,雄鹰申请开发企业老厂区180亩工业用地,想将其改造成高端门窗产业园项目的标准工业厂房。2018年初,雄鹰公司的规划建筑设计方案及施工图审批通过,计划4月开工建设,下半年进行预售,但老厂区工业用地的开发也卡住了。

因门窗产业园项目是以雄鹰实业名义立的项,而所涉土地中包括雄鹰化工已用于向银行抵押的四宗土地,需要将该土地从雄鹰化工名下转移登记至雄鹰实业名下。龚兆汉多次到安义县自然资源局申请办理土地转移登记手续,但自然资源局认为其提交的材料不全,未予办理。

龚细长提供的一份日期为2019年4月1日的告知函显示,雄鹰需提供不动产权属证书、双方股东会决议、工商部门变更登记相关材料等。龚细长称每次准备好相关文件去办手续时,自然资源局都会再次增加条件。2020年1月9日的一份告知书显示,安义县自然资源局经审查,发现所申请土地上原有建筑物已拆除,还需提供房屋所有权证书办理房屋注销登记后,再进行土地转移登记。

关于“增加办理条件”一事,张江疆予以否认,他告诉深一度,雄鹰公司的地上建筑物资产产权在县房管局已办理了抵押,向银行发放了“他项权书”,按照法律规定办理转移登记时,须注销抵押,收回他项权书,在未达成以上两项的情况下,无法办理。自然资源局为了支持企业,曾特意开了专项调度会,征求抵押权银行的意见,用征求意见稿替代上述必备材料,但银行的最终意见为拒绝。

办证事宜不得不再次搁浅。“我们做了两年多,证件还是办不下来”,龚细长称,两年间,工业园项目共计建成11万平方米,原料成本、工人工资以及贷款利息让雄鹰不堪重负,濒临倒闭,员工们也开始不断讨要工资。“我们只能跟员工说等办好证,卖了房子就有钱了,但是这话讲一两遍还可以,讲几个月讲一年,人家就不信了”。

2020年1月7日,龚兆汉等人在自然资源局办证时,30多位在工厂闹罢工的员工也闻讯陆续来到政府大厅,找龚兆汉追讨工资,王冬是其中之一。据王冬回忆,当天不少人在现场说龚兆汉是骗子,也有人一气之下把自然资源局门外牌匾摘了下来,直到民警赶到,才疏散了围观员工,并对部分员工进行了信息登记,包括龚细长和弟弟龚兆在内。次日,部分登记员工被警方带走。

龚细长回忆,自己是9号晚上被派出所工作人员带走的,起初是说“治安拘留”,到了18号,“治安拘留”转为“刑事拘留”。他和弟弟等四人被指在办理土地转移登记业务过程中,组织、纠集多人在国家机关办公场所实施聚集、摔砸工作人员桌牌、拆除并抛弃国家机关牌匾等方式起哄闹事,构成寻衅滋事共同犯罪,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到两年不等。

省科技厅工作人员早年到雄鹰公司参观考察的场景

被败掉的“好名声”

如今,龚细长已刑满出狱,但龚兆汉仍在服刑。位于安义工业园的雄鹰厂房、机器都还在,只是人员和业务不再,龚细长告诉深一度,现在雄鹰只剩下两项业务,一是将部分厂房出租给其他公司,二是跟安义县一些小厂子合作生产铝合金,“即使现在只剩下是几十个员工,工资还是发不起”。

“以前一说在这工作,别人都很羡慕”,员工王冬称,雄鹰“辉煌”的时候有六七百个员工,一名普通职工十年前的年收入就能达到六万左右,离职率极低。员工过生日时,公司还会举办集体生日宴,员工家人生病或者小孩上大学,公司还会发慰问金或奖金。“不说全国,至少在南昌,我们的待遇比其他公司都要好”。

2015年下半年开始,王冬感到公司开始“走下坡路”,社保断交,工资发放不及时,员工福利也开始缩减。到了2017年,工资拖欠更为严重,可能会拖两到三个月,甚至一年只能收到半年的工资。王冬记得,除了工资之外,公司还经常出现接到订单但没有资金采购原材料的状况,以至于交货不及时流失很多客户。据他估算,那年之后订单量下降约三分之一。2020年开始公司衰退迹象更加明显,只做了五千多吨的量,而前一年还做了近一万吨。

王冬称,公司从2015年开始,每年流失人员比例都在20%左右。龚兆汉服刑之后,人员流失更为严重,科研中心已是关闭状态,“现在还留在雄鹰的基本都是干了十几年的老员工,对这里有感情”。

坚守的同时,欠薪问题也困扰着王冬。现在,他甚至没钱给孩子报补习班。这种局面之下,王冬不得不通过省长信箱等渠道反映问题。除此之外,不少人选择去劳动局信访,还有人堵公司大门,不让货车发货,甚至爬到公司门口的大楼讨薪,最后被人劝了下来,“但工资还是欠着”。

龚细长说,未能成功办理土地转移登记的180亩地于2018年开始建设,共建了十几万平方米,工程剩30%左右时全面停工,欠下不少工程款和工人工资,“过去我们公司很有名,原来是好名声,后来变成最差的了”。

时至今日,江西雄鹰铝业有限公司的官网首页上,还罗列着过往荣誉,但各级领导前来考察和指导工作的新闻却停在了2016年。“领导致辞”一栏依旧放着龚兆汉的照片,致辞内容定格在2013年,彼时的龚兆汉对公司的希望是“让世界了解‘雄鹰’,让‘雄鹰’走向世界”。

(为保护采访对象隐私,文中刘夏、王冬、萧飞为化名)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