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鹿潭与近代的雅词传统
津云新闻
正如小山在清代有了他的词学之后身纳兰性德,玉田在清代也有他的词学后身蒋春霖(鹿潭)。鹿潭词风最近玉田,其《甘州·甲寅元日赵敬甫见过》遣词用笔,全学玉田的《甘州》:
“又东风唤醒一分春,吹愁上眉山。趁晴梢剩雪,斜阳小立,人影珊珊。避地依然沧海,险梦逐潮还。一样貂裘冷,不似长安。 多少悲笳声里,认匆匆过客,草草辛盘。引吴钩不语,酒罢玉犀寒。总休问、杜鹃桥上,有梅花、且向醉中看。南云暗,任征鸿去,莫倚阑干。”
陈廷焯评论道:“鹿潭深于乐笑翁(张炎晚年之号),故措语多清警,最豁人目。此篇情味尤深永,乃真得玉田神理,又不仅在皮相也。”(《白雨斋词话》)而鹿潭能继《小雅》之精神,成为玉田后身,又得力于身所遭之世。清末词人朱孝臧《望江南·杂题我朝诸名家词集后》咏之云:“穷途恨,斫地放歌哀。几许伤春忧国泪,声家天挺杜陵才。辛苦贼中来。”咸同兵燹,天挺此才,遂为倚声家之老杜。《木兰花慢·江行晚过北固山》:
“泊秦淮雨霁,又灯火,送归船。正树拥云昏,星垂野阔,暝色浮天。芦边夜潮骤起,晕波心、月影荡江圆。梦醒谁歌楚些,泠泠霜激哀弦。 婵娟。不语对愁眠。往事恨难捐。看莽莽南徐,苍苍北固,如此山川。钩连更无铁锁,任排空、樯橹自回旋。寂寞鱼龙睡稳,伤心付与秋烟。”
词写清道光二十二年(1842)六月,英军攻入镇江,直抵南京,七月迫清廷签订《南京条约》,八月始退出长江之往事。南徐即镇江,北固山为镇江名胜,如此山川,却更无铁锁钩连,任凭英舰在长江内河耀武扬威,用晋人伐东吴,东吴以铁锁横江,以阻晋人之舰的事典。东吴的铁锁,未能阻断王濬的楼船,但今日清朝竟连一点像样的抵抗都没有,词人故有“寂寞鱼龙睡稳,伤心付与秋烟”之慨。上片浑是写景,景中含情,一片清空,至下片始交代心中所感为何事,遂令上片语意清空而不空洞,更好地烘托了下片的内容。
清末历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词家辈出,而多循《小雅》一路。光绪庚子(1900)之秋,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城,慈禧、光绪仓皇西窜,朱孝臧、刘福姚集王鹏运之四印斋,篝灯唱酬,为所谓《庚子秋词》。永嘉徐定超为之序,许为与庾信之《哀江南赋》、杜甫之《悲陈陶》同调,可谓知言。王鹏运又有《春蛰吟》之倡,和者郑文焯、张仲炘、曾习经、刘恩黻、于齐庆、冷璜、吴鸿藻、恩溥、杨福璋、成昌、左绍佐等,所谓“忠义忧愤之气,缠绵悱恻之忱,有动于中而不能以自己”(徐定超《庚子秋词序》)者。这些都是《小雅》的文化传统在近代词学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