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头挑子剃头匠
有钱没钱,剃头过年。年根儿底下,是剃头匠最忙的时候。老剃头匠麻利地把热手巾从大铜盆里捞出、拧干、抖散、叠双,捂在顾客头上。然后,用一根旧牙刷调着小碗里的猪胰子沫儿。旁边凳子上,站着他的儿子。小孩子七八岁的样子,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灯碗,棉花条做的灯捻在碗沿上冒着两寸长的火苗子。
老剃头匠拿掉顾客头上的手巾,看一眼灯影里的儿子。小孩子心领神会,用行话回答:“亮青子,荡刀。”
“得咧。”剃头匠把折叠在刀槽里的刀亮出来,在荡刀布上“唰唰”蹭几个来回。然后,揸开左手五指,稳住顾客的头,右手执刀,大拇指紧贴刀面,食指和中指勾住刀柄,无名指和小拇指别住刀把儿,轻轻用力,头发如收割的青草,带着猪胰子沫儿一绺绺一簇簇落到地上。难怪江湖上把这叫“扫青苗”。
老剃头匠手里忙活,嘴里也不闲着,他给儿子传授着剃头的门道:就拿下青子来说,顾客的身份不同,咱下青子的地方不一样,“僧前道后俗两边儿”。给和尚剃头,得从脑门儿开始,因为佛祖点化度人时,灵光从脑门儿进入脑袋。给道士剃头,只剃掉后脖子根上的头发就可以了,道士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毁伤”。给一般俗家百姓剃头,要先从耳朵边上下手。
小孩子看得投入、听得出神,灯一歪,棉花籽油流出来,把他的小手烫得一哆嗦。老剃头匠抬头看看儿子,也不问烫了燎泡没有。师傅教徒弟,心就得像手里的剃头刀一样坚硬、锋利。他看看儿子脑后的小辫子,继续说,给小小子儿剃头也有许多讲究:周岁以后的小小子儿,要在脑门儿那地方留一片两寸见圆的头发,等头发长了,就扎一个“冲天锥”,也叫一炷香;再大点,在后脑勺留个桃儿形,编成一根“猪尾巴”。
“我就不喜欢这辫子,小闺女才梳辫子。”
“傻儿子,长命锁能把小孩子的命锁住,留个小辫子,就能把孩子的命留住。”
剃头匠讲完这些,第一遍刚好剃完,然后,戗着头发茬一遍遍地刮发根和头皮。边刮,边用手指抿去剃头刀上的皮屑和污垢,直刮得头皮亮如铜镜,红如赤金。
剃头匠不光剃头,刮脸,掏耳,修鼻毛,扑粉,捶背,揉肩,一个环节也不能缺。一番忙活,最后,用热手巾在顾客脸上头上一擦,细毛刷在脖子里一扫,完活儿。然后,用布把凳子一掸,下一位。
趁着顾客落座的空当,剃头匠问儿子:“刚才刮脸我刮了多少刀?”
“脸上八十一刀,脖子两边各三刀。”
剃头匠点点头。
几年后的一天,家里来了顾客,剃头匠不在家,来人对举灯的那个孩子说:“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木匠的儿子会对缝儿,你给你爹举灯照亮好几年了,敢不敢拿我脑袋开开刀,练练手?”小孩儿也不推辞,够不着顾客的脑袋,搬个小兀凳站上去,摸摸顾客那颗脑袋,好家伙,疙瘩疤瘌,沟沟梁梁。小孩儿不怯,左手稳住顾客的头,右手别住剃头刀,“噌噌噌”,正剃倒刮,一道程序没落,把那脑袋整得锃光瓦亮,还没刺破一点皮儿。顾客要付费,小孩儿连连摆手:“敢让我练手艺,该给您钱才是。”
老剃头匠笑呵呵地从外面回来,端坐在椅子上,对儿子说,你过关了,给师傅我扣个瓢儿吧。原来,他给儿子悄悄地安排了结业考试,疙瘩流星的大脑袋就是试卷。
小孩儿给他爹跪下,规规矩矩磕了头。磕了头,拜了师,小孩儿就成了小剃头匠了。
小剃头匠出摊儿的前一晚,把刀子、剪子、推子、篦子、胰子、刷子等装进凳子上的抽屉里,把炭、棒子芯等点火的燃料放进炉子里。拾掇着,一遍遍默背爹教给他的行话和规矩:洗头盆叫海,盆里的毛巾叫龙,盆里的水叫五湖四海三江水,意思是水使不尽用不完,生意世代延续。
为什么盆里的水成了泥汤也不能倒,只能往里边续清水,小剃头匠很不理解。他爹解释说,这是圣旨,不能违背。咱们的师祖是罗真人,他手艺超群,深得清朝某位皇帝的喜爱。皇帝下圣旨,剃头匠讨水讨到谁家,谁家都要无偿供应。皇上还说了,剃头匠用水也要节约,等没了顾客,收拾摊子时,才能把水洒掉。歇后语:剃头的洒水,完了活了,就是打这儿来的。
为了让儿子在外乡能揽到更多生意,老剃头匠为小剃头匠做足了准备。他领着儿子拜访当地的同行,行话叫盘道。不盘道的话,会被“脱帽子”(没收洗头盆),“割舌头”(拿走放工具的抽屉)。他们还了解到哪里有庙,哪有有桥,哪里有剃头的店铺。不管是开口吆喝还是耍手中的唤头,都要避开这些地方,以免惊扰了神仙、龙王和同行。
小剃头匠摒弃了不收摊不洒水等成规,却恪守着行业操守,他的挑子挑得越来越远。
后来,老剃头匠死了,小剃头匠也成了挑不动挑子的老剃头匠。他用多年节省下的钱买了辆小电动三轮车,在十里八乡赶圈儿集。剃头七块,推头两块。生活困难的,给或不给他也不计较。
剃头匠本打算培养一个儿子做小剃头匠,结果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嫌这行伺候人,挣钱少。
不过,只要还有要剃头的,剃头匠就开着他的三轮车赶圈儿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