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鲁藏布,一个关于兰花恢复的故事
澎湃新闻
原创 赵翔 山水自然保护中心
01
我和李成走在墨脱的丛林里,昨夜的大雨把林子都染的湿漉漉的,上午的阳光透过莽莽榛榛的树丛,仿佛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这片森林的每一个漏洞,努力地钻进来。
经年的落叶堆积在地上,我们每一脚踩下都发出吱吱的声响,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越发的清晰,带着时间的痕迹。
“小心,这有一株兰花”。
就在我要挤进两棵树之间的缝隙,努力穿过去的时候,李成在旁边提醒我。
我注意一看,是攀附在树干上的一株黄色的兰花,每一朵上都长着展翅的花瓣,翩跹的拱着中间的唇瓣,唇瓣上棕色点点,像极了被称为绛唇的萧孔。
“这是黄蝉兰。“李成一边拍照一边告诉我。
黄蝉兰 摄影/李剑武
黄蝉兰?这名字怎么会这么好听,我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这几个字。
在这天接下来的时间里,李成带着我们还看到了西藏虎头兰、黄花鹤顶兰、几种杓兰以及某种独蒜兰,这成为极具挑战而又枯燥的红外相机调查途中最大的乐趣。
西藏虎头兰 摄影/李剑武
暖地杓兰、华西蝴蝶兰、雅致杓兰以及短线金线兰,李成不断地给我们介绍雅鲁藏布大峡谷里还拥有的其他兰花。
暖地杓兰(上)、雅致杓兰(中)、华西蝴蝶兰(下)
我突然有点羡慕兰花起来,好像植物分类学家把所有的文学才华全都用在了给兰花起名字身上,不遗余力地用尽好的词语。
这让我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讲述终南山隐居故事的《空谷幽兰》,我第一次明白为什么会把兰花和归隐联系在一起,或许这样安静而深邃的地方,才配得上如此缤纷的兰花。
这里面,诸如黄蝉兰等都是附生兰,这些兰花的根并不甘心埋在地里吸收营养,而是弯曲缠绕在经年的树枝上,如有魔力般的悬挂在林间空隙,远远望去,全是摇曳的样子,满满都是潇洒和自如。
关于兰花的故事还有很多,比如秀丽兜兰,是国家一级保护植物,在中国只分布于墨脱和定结,它的种名venustum就取自古罗马中美与爱的女神,维纳斯。
秀丽兜兰 摄影/张伟
而杓兰和维纳斯有更深的联系,在欧洲以“维纳斯的拖鞋”而闻名。据说,维纳斯在经历一段浪漫的故事之后,却找不到自己的拖鞋了。暴风雨过后,维纳斯的拖鞋被一个凡人发现,可就在他想触碰拖鞋的时候,拖鞋瞬间变成了一朵兰花,它的花瓣、唇瓣以及颜色都和维纳斯无价拖鞋一模一样。因此在对维纳斯的“拖鞋兰”进行科学命名时,林奈想到了维纳斯和她遗失的拖鞋。杓兰属的属名 “Cypripedium”,就是由维纳斯的故乡“Cyprus”(塞浦路斯)以及“Pedilon”(小鞋子)组合变化而来。
而研究显示,墨脱县是中国兰科植物的物种丰富度最高的9个县之一,是我国野生兰科植物分布的热点地区。有人整理说,在雅鲁藏布大峡谷,已发现的兰科植物有92属382种,其中仅仅在2010-2019年间,九年的时间就发现了13个兰科植物新种,3个兰科植物新纪录属,53个兰科植物新纪录[1]。随着调查的深入,真实的分布种类显然还会更多。
兰科植物是被子植物的第二大科,据《中国植物志》,全世界有700多属超过2万个物种。为了适应不同环境,兰科植物演化出了多样性极高的形态结构和生理特性,这使得它们能在除两极和极端干旱沙漠地区以外的各种陆地生态系统中,占据着独树一帜的生态位,因此兰科植物也是植物保护中当之无愧的旗舰类群。
02
我很喜欢格林村,这个雅鲁藏布山谷的门巴族人村庄。
我们放完红外相机之后,我们决定在这个南迦巴瓦峰下温暖的村庄休息一天。
门巴人200多年前从如今的不丹朱隅搬迁到墨脱,在和原住民珞巴人的纷纷扰扰中最终落脚,这场跌宕的迁徙,被称为“门巴东迁”。格林村经历了50年代的大地震,当时的村子被山川掩埋,夷为平地。在原先村庄的高处,最早的4户人家如今已经发展到30户左右。
村中有个小的寺庙,每个月的藏历十五,村里人会到寺庙念经。一年十二次,延续不断,每户人家负责一个月的烟火与伙食,有序而又没那么多的负担。寺庙在村后的山上,南迦巴瓦被誉为“群山之父”,而这所小小的山,和南迦巴瓦遥相对座,被当地人称为“群山之母”。寺庙就建在山顶,竹林郁翠,经幡缠绕,小小的经堂,肃静而有年代感。
村中两位曾经学过经文的人,每次至少有一个参加,带着大家来吟诵。吟诵的都是藏传佛教的经典,拿着念珠,振振有词。但其实,门巴人说的是门巴语。我和大家用蹩脚的藏文对话,在门巴语、藏语以及汉语中不断的串换,倒也能听明白一个七七八八。如今,门巴人也会被用“门巴藏族”来形容。大概从7世纪开始,当时的吐蕃王朝就已经统治或者管理着古朱隅地区,因为这里位于不丹,是通往印度和尼泊尔的门户。传说因为噶举派的帕木竹巴政权曾经统治了这里,故名“朱隅”。但过了约1500年,门巴人依然保留了自己的语言,独特的生活习惯。
这些独特的文化内涵,让格林这个村庄还保留着对于自然的态度,传统文化和内部的社会则会对资源利用与管理有一套天然的约束机制。比如,按照村里老人的说法在过去:如果野外有2棵兰草,一棵拿回来种植,留一颗在森林中。
格林村第一书记黄家斌与我们共同绘制格林村自然体验资源图
在格林村的时候,我们就看到了大家世代培育的兰花,正在繁盛的开着,在南迦巴瓦雪山下,闻着有阵阵暗香。
于是在村中访谈的时候,大家冒出一个主意,是否有可能把世世代代培育的兰花恢复到野外呢?
我们和志愿者在墨脱格林村进行入户访谈
因为虽然许多兰科植物已实现大量人工种植,但仍有部分人群追捧野生“下山兰”的珍奇,使得其野生种群遭受着巨大的采集压力。由于过度采集和生境的丧失,兰科植物也是受威胁最严重的植物类群之一。在2021年中国颁布的《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名录》中,约293种兰科植物被列为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其中7个物种和兜兰属整属(共约34种)植物列为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植物。
随着这些年的人为活动影响,格林村周围兰花已经并不常见。随着新的植物保护名录出台,兰花应该得到更多的保护,而墨脱,可以为全国兰花的野外恢复提供一个案例与可能。除此之外,如果让村庄的周围重新恢复兰花的野外种群,这可以在未来发展以观察兰花为主题的自然体验活动,让当地社区从良好的生态环境中持续受益。
03
兰花归野的想法,几乎得到了格林村全村的支持,每户人家都主动捐赠了自己世世代代所培育的兰花,第一次就超过了300株。村长告诉我们:让兰花恢复到野外,这让我们很骄傲。墨脱县政府、墨脱县林业和草原局、背崩乡以及林芝市公安局驻格林村工作队也给予了极大的支持,终于让这一切落地。
兰科植物恢复暨自然科普基地“兰花家园”行动
看着大家把兰花固定在树干上的时候,每一棵兰花都显得分外摇曳,在自然中的兰花,当然会有不一样的姿态与美好,这或许会成为这片土地上新的可能。
村民捐赠的兰花回归野外
都说梅兰竹菊是中国最美好的四种植物,但我发现仿佛这其中写给兰花的诗句是最少的。
大约,分类学家早就诗兴大发的把最好的词语都给了兰花。从古老的“蕙‘开始,拥有每一个独一无二名字的兰花,听起来就宛然一幅画。
希望未来的格林村,可以有更多人来到这里观察兰花,这个地方最大的特点,就是拥有无数的可能。
提醒一句,非法采挖以及售卖国家重点保护植物,最高可处七年有期徒刑。因此,还是让兰花就生活在野外的栖息地吧。
在国家林业和草原局野生动植物保护司、西藏自治区林业和草原局的指导下,墨脱县林业和草原局、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和山水自然保护中心联合编写了《墨脱国家保护兰科植物识别手册》,大家可以扫描二维码下载,如果有时间,也欢迎大家一起来到墨脱,来到格林村,在自然中观赏兰花与美好。
墨脱国家保护兰科植物识别图鉴
最后,感谢中国绿色碳汇基金会以及华泰证券对于墨脱兰花相关工作的支持,行则将至,希望这片土地,可以永远帮助我们保留这些美好与希望。
原标题:《雅鲁藏布,一个关于兰花恢复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