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马同食一槽(图)
人中雄、人中枭、人中精的曹操,料到了“三马食曹”的终局,但他料不到的是,司马懿死后,被食惨了的曹氏子孙,竟然在曹操祠庙里,为司马懿摆上牌位,以“飨食”曹操。司马懿生前吃过诸葛亮的亏,死诸葛的木像吓退了生仲达。如今死仲达的木主,竟岁岁“配食”死孟德来了。司马懿是真有“狼顾相”呵,生前食曹,死后仍飨曹。曹操亡灵若有知,情何以堪?这是对曹操的冷嘲呢,还是对司马懿的热讽?
不要说时间对过往总是鞭长莫及,不,对该敲打的人、事,历史之鞭常常是可及的。不但曹操、司马懿,等而下之的贾充也不免历史的裁决。受司马昭委派,实施刺杀魏少帝曹髦的贾充,他的仕途,他的人生,也极具变脸变身多面人标格,极具讽刺意味。他的父亲、他本人都当魏朝高官,《晋书·贾充传》说他“世受魏恩”。他的原配妻子,是被司马师废掉的魏少帝曹芳的忠臣李本之女,也就是说他是魏忠臣之婿。司马氏废曹芳之时把李本诛杀,李本之女也被流放边地。贾充为卸脱与废帝及罪臣的干系,果断休了李妇,弃旧图新改换门庭另找靠山,指挥刺杀曹髦就是他拜上权奸司马氏的最大投名状。他从魏高官一变身而为食曹司马的头号鹰犬,一变脸而成司马氏弑魏帝的主要帮凶。世受魏恩而恩将仇报,而助晋亡魏,也是个极具“狼顾相”的狼人。司马昭十分赏识这条机智而知味能咬的走狗,任命他为晋朝开国太尉和立法者,“定科令以为晋律”,并别有意涵地褒他“武有折冲之威”(人们应读为临场有弑帝之狠),“文怀经国之虑”(人们应读作他有大凶犯串演大法官的变术)。
在朝政操弄上翻云覆雨而极其冷血的贾充,在家政操弄包括择妇、择婿上,也停云播雨而极其阴沉。当初他为甩掉政治羁绊而果决休掉的原配李氏,遇晋朝开国大赦,从发配地放回来,贾充早已另娶晋朝新贵之女名郭槐者为新妇。这一来贾充既要谢主隆恩接纳原配发妻,又不敢得罪骄、妒、悍一样不少的现老婆郭槐,正在为难,皇上司马炎想出了个打礼法擦边球的新名目,特许贾充“置左右夫人”。郭槐避开了小老婆的名分还不满足,“攘臂责充”,对老公大发雌威,发河东狮吼:“李哪得与我并!”官场霸恶惯了的贾充,私房乖乖服软,另筑别宅安置李氏,变名义上的“左右夫人”为里外各宅两夫人。《世说新语》记载了贾名臣这则“贤媛”轶事。贾充择婿之擅变更阴鸷。左夫人李氏生了两个女儿,贾充安排大女附贵为齐王妃。右夫人郭槐生了二儿二女,贾充安排长女贾南风攀龙为太子妃,太子登帝位是为贾后。贾后“性酷虐,尝手杀数人”,这是《晋书·贾后传》说的。说她“以戟掷孕妾,子随刃堕地”,那血腥残酷之状真能与其父使人杀曹髦情景相呼应。这贾后不但“暴戾日甚”,而且“荒淫放恣”,与太医令“乱”;召“端丽美容止”的小吏共寝,“乱彰内外”,恶事丑事一大摊。长女贾南风如此,次女贾午也不含糊,机变谋术亦颇有父风。《晋书·贾充传》记叙贾午与父亲下属韩寿媾通情节颇详。这韩寿“美姿貌美容止”,小鲜肉大帅哥一个。贾午偷得父亲秘藏的御香私赠韩寿。韩寿居然带在身上上班,同事闻香知异,报告上司。贾充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拷问贾午侍婢,隐情大白。贾充还使人去检察到韩寿乘夜跃墙进贾午内室的形迹。贾充对这一切都“秘之”,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堂皇“以女妻寿”。《世说新语》也记载,贾名臣操弄家政中,这一桩可与“左右夫人”比美丑的“窃玉偷香”轶事。贾充之女如斯,公子如何?也有事,但不是逸事,而是惨事。大儿落生,不啻天潢贵胄,贾充却矫情以“黎民”为名。那天天气晴和,保姆抱小公子庭中嬉戏。幼童见父亲下班进门,乖巧地叫爹抱抱。贾充快步近前,从乳母怀中接过宝贝儿子。不承想那边厢站着的右夫人郭槐眼正盯着,以为贾充与乳母有私,立即叫人把乳母“鞭杀”。不亲生母只亲乳母的三岁幼童受惊吓过度,发病夭亡。郭槐后来又生一男孩,故事重演,又杀奶妈,再殇孩儿。贾充与郭槐,夫唱妇随,一般凶残冷血。贾充落得个绝嗣晚景,只得把外孙即韩寿贾午之子改名贾谧为继孙。人们不必管他是否孽种,成人后却是实实在在的恶人奸臣,最后在朝政翻覆中横死。一代“晋名臣”贾充于朝政、家政费尽心机耍够手段,操弄有术也有效,因而生前风光无限,却难逃多行不义终自毙的运命。
在三马食曹长剧中,贾充是杀髦一折的一个关键人物,是不算主角的出镜主角,其行事、其品性恰是真正主角司马氏的高清镜像。他杀主求荣,曹髦举事近臣三王中的王沉、王业是卖主求荣。这二王被司马氏打赏封侯。王沉原是少年天子曹髦的老师,这个帝师在生死关头出卖学生皇帝,师道极鄙。连《晋书·王沉传》也贬斥他“不忠于主,甚为公论所非”。但挡不住他在魏亡晋兴后青云直上,司马炎连升他为御史大夫、尚书令、博陵郡公。本传说他“好书善属文”,他在任曹髦老师时曾与阮籍等共撰《魏书》,但“多为时讳,未若陈寿之实录也”;可见其史才、文德、人性都不好。他叛曹魏,阿司马晋。本传却谀他“蹈礼居正,执心精粹”,把这个老资格的官场小人、文场小人,墨面抹粉,黑唇涂朱,极不着调。顺便说,魏晋大名士阮籍,与王沉合作,撰史阿世,也颠覆了人们认知的竹林贤士的清名。竹林七贤中清者自清浊者浊,是不能笼统言之的。
《三国演义》第一百九回、一百十一回、一百十四回,根据官私史籍,演述了曹髦被司马氏弑杀事件。相较之下,不得不说“演义”的内容和文字并不占优。或受限于尊刘蜀抑曹魏的正统意识,“演义”并不着重表现曹髦以生命与司马擅权抗争的气性,平平而述。此外,史籍所呈现的杀髦现场历史语境,以及幕前幕后的谋主、凶徒、士人们,那些时代特色与个性特色合体,血肉丰满的典型细节,也不但未被“演义”发挥小说笔墨之长,使之更突出、放大,反被削弱或刊落。这是令涉猎过更多史料的读者,感到遗憾的,并慨叹于有时候不是文胜于史,竟是史胜乎文。
总的说来,《三国演义》基于封建正统史观,演绎(搭建)与曹操意念中三马食曹白日“梦”相关的史事的主干,但因演义体裁及叙事策略之限,特别是抑曹意识所限,《演义》采撷、移栽了但没能收纳、编织官私史籍提供的许多鲜枝活叶,色有减珠有遗。至于“三马食曹”所揭示的封建王朝君臣关系中非正常的(从历史长河看则属正常)或反伦常的血腥博弈,只要不违背而是合于《演义》抑曹意念,则具通史性和全史性的《三国演义》并没有刊落。全书开卷第二回就展现了汉灵帝之死,为立新君,引起了连串宫廷内外的大杀戮。第四回,写董卓摔杀何太后,绞杀皇妃,鸩杀汉少帝,立九岁之童为汉献帝;董卓败亡后,曹操专权。第二十回许田围猎,曹操欺君罔上。第二十四回,曹操面斥泣告乞怜的献帝和伏后,绫杀已有五个月身孕的董贵妃。第六十六回,伏皇后不堪曹操威逼,对献帝哭诉“日夕如坐针毡不如早死”,密谋讨逆。曹操立即遣尚书令华歆率甲兵入宫弑后。那华歆为汉末名士,又贵为大臣,竟然“亲自动手揪后头髻”拖出,曹操喝令“乱棒打死”。华歆这一恶行不但有辱斯文而已,亦显人品极鄙。作为魏晋士人时代性与个体性基因组合的一个活样本,我们不妨做一点溯源:他早年与管宁、邴原一起游学,同席相善。有一天他们在学园上“劳动课”种菜,挖出一块金片,管宁视之若无,华歆却捡起珍爱。又一天他们课堂诵读,门外有大官的轩车鼓吹经过,管宁耳若罔闻,照常读书,华歆则扔下简册出门伫立痴望。管宁觉得华歆将来必是贪慕利禄之辈,就不再与他同桌,“割席”绝交。真是有什么芽,结什么瓜,后来当上汉高官的华歆,竟变脸对汉皇后亲下杀手。魏篡汉后华歆更变身当上魏朝太尉。清介的管宁则终生不仕魏朝。后人把同桌的你这三个名士,编派为“三友一龙”,华歆官运最亨通,是龙头;邴原仕途中等,是龙腹;管宁不仕,虽享清誉只能算龙尾。裴松之注《三国志·华歆传》,引了《魏略》所记此事。裴老先生书生气十足地说三人排列不对。他不明白所谓“三友一龙”是浸透势利哲学炮制出的逸名。《世说新语》倒是为之翻案,把此轶典列入“德行第一”中。就史事论,曹操弑伏后中表现突出的华歆形象,绝不是什么名士,而是名士变身的凶徒;不是什么名士龙头,而是曹操豢养的一班走狗的班头,即狗头。
《三国志》和《三国演义》,写的不是宫廷政变史、宫廷杀戮史。书中记述的若干废帝弑君案例,只是历史的有限几个聚焦点。更大的展示面,则是隐括其后的群雄逐鹿、川原板荡、社稷倾覆、王朝更迭、国衰民残的乱世百年。“三国”的史事与故事,有三马食“槽”(曹),有二“槽”(曹操、曹丕)并(兼并)“旱”(汉)。三国的前世后世,又何止三马、二曹!20世纪著名的荷兰裔美籍文化史家房龙,在他的名著《宽容》中曾说:“历史除了个别情况外,是不记述普通人的精神历险的。”这话是否普适西方史籍,笔者不敢妄断,于中国史籍恐怕不能。中国史籍自古以来就不只是帝王将相史,更有国族史性,此其一;中国史籍中的帝王将相,除了帝性将性,更有人性人情,此其二;中国史籍记帝王将相们“历险”的事功,更记他们的“精神历险”,包括人性心理、人情心理、行为心理、言语心理,所以经典的中国史籍,所述不止物史、事史,更述心史,此其三。中国史籍有朝代史,有专题史,有断代性,兼有通史性。中国史籍有编年史,重政事,不废人事。中国史籍重资政性,更重人文性。中国是重人文之国邦。中国人是重人文之民族。中国史籍是重人文之书册。中国史籍文史不分家,史中有文,文中有史。中国许多深蕴人文积淀的成语、典故,都出于史籍。中国史籍的经典之作,同时是中国文学的经典之作。文史一体基于其人文性内容,人文性功用,人文性意识,人文性表达。
“三马食曹”就是折射和成像集聚这一切的一具全反射棱镜。
《三国演义》对司马氏篡魏与曹氏篡汉的叙写,有历史循环论和因果报应的唯心论色彩。唯心史观是虚幻的,然而若封建帝制不改,则依样画葫芦的事反复发生,却属客观必然。毛宗岗版《三国演义》卷首刊有一阕“满江红”词,说“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说“青山依旧在”“是非转头空”;说“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这词的作者是明朝人杨慎,其词本旨谓何不重要,毛宗岗抄来,当作《三国演义》开场诗,就是毛氏借他人酒杯浇自家块垒而已。其实用它来提挈《三国演义》未必是合适的。这是三分归一统的颂歌吗?不像。这是群雄争竞的壮歌吗?不像。这是三国事业的喜歌吗?不像。它的情调更像是挽歌。最接近元末罗贯中原本的明弘治版《三国志通俗演义》,开卷没有这阕词,是清初毛纶、毛宗岗父子评点刻印《三国演义》才添上的。毛氏还添加了原本所无的全书第一句话:“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词,这话,寓涵着的是毛氏历史发展观和现实政治观。满洲打败了朱明皇朝,建立爱新觉罗清朝。南明政权被消灭后,南北对峙消失了,统一于清。这是“分久必合”吧。囿于封建正统观念和中原乃汉民族主场意识的一些士人,反清复明的行动是寂灭了,但意绪难泯。他们生活于满洲入主中土的现世,却仍然幻想清朝的一统局面“合久必分”,重现汉官仪。他们相信,中国历史是一条滚滚长江,浪花淘尽了三国的英雄和枭雄,淘尽了晚明义士,也会淘尽清初入关的武士。三国的胜与败,明清的败与胜又怎样呢?“是非成败转头空”,而中国“青山依旧在”,夕阳西下仍会映红江天。这是毛氏的托兴遣怀:且为古与今“喜相逢”斟上浊酒,为王朝虽兴替,而高天厚土仍永存,干一杯吧!把顺不顺心、如不如意的古事今事看开,当作一番笑谈就好!读者诸君这下明白了吗?毛氏借来的这阕“满江红”,不是真的把它当作《三国演义》的定场诗的;也不是毛氏借以自表的言志诗,而是毛氏的遣怀诗。它表达的是毛氏的现实无奈、历史悲慨呢,还是现实解脱、历史乐观呢?这就看读者我们怎样理解了。秋月春风又过四百载,现如今人们评说三国,评说古今事,当然不会抛开是、非、成、败,只当笑谈。现时代中国读者看中华史,早已超越皇汉以来的狭隘大汉族主义,而归宗于炎黄祖先奠定的多民族大家庭。我们祖邦的大一统,我们国族的心灵史,从来不为朝代改制的更迭、分合所限。于此我们就不得不提及电视剧版《三国演义》,袭用明人杨慎“满江红”词制作的那首“主题曲”了,旋律雄浑,男声沉郁,成了至今还有传唱的流行曲。但它真的能负载《三国演义》的主题吗?如前面分剖,不能。它只是前朝曲,代入不了当今时代。既然是现代电视剧版《三国演义》,应不应另行填词,创作由今人历史观、价值观赋能的主题曲呢?待细思量,漫平章吧。
二〇二二年虎年正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