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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音社新专栏“这十年”|“师恩篇”:四《李锡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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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王珮瑜 瑜音社 收录于话题#人文 4 个 #艺术 4 个 #传统戏曲 5 个

“师恩篇”:四.《李锡祥》

写在前面:

星河漫卷,往事如歌。若说瑜老板所著《台上见——王珮瑜京剧学演记》中的“那九年・忆昔”,是对学戏初岁月的记录与安放,那瑜音社新专栏“这十年”,则是瑜老板立足于当下,抒写的对这十余年工作与生活的体悟与思考。回首向来萧瑟处,同是红尘梦中人,就让我们一起,在瑜老板细腻生动的文字中,铭刻时光,守候美好,静待下一站,春暖花开。今天为大家带来的是“师恩”第四篇:《李锡祥》。

京剧艺术的发展,离不开“伶票两界”的共同努力。自从有京剧这个剧种以来,票友群体就始终傍在内行左右,从“角儿的成长”到“科班的维系”,再到“剧场的经营”,京剧行业创造的空前繁荣,几乎都是由伶人和票友共同完成的。陈彦衡之于谭鑫培,齐如山之于梅兰芳,张伯驹之于余叔岩,罗瘿公之于程砚秋,杜月笙之于孟小冬,牛子厚之于富连成……不胜枚举。但在京剧历史上,敢自称票友的并不多。

由于种种原因,“余(叔岩)派”老生的传承,很大一支来自于票友。我的老生行当启蒙人范石人先生是票友,求学期间常求教的刘曾复先生是票友,孟(小冬)传弟子蔡国蘅先生是票友,这些先生都在各自的师承里对余派艺术进行着传播,各有造诣。在我诸多票友身份的老师里,近十年来盘桓甚密,且受教颇多的一位,就是李锡祥先生。

2012年,我通过柴俊为老师辗转找到了李锡祥先生,表达了我想在谭余一脉的剧目上继续深造研习的意愿,李先生欣然应允。李锡祥先生是一位高级工程师,早年毕业于上海同济大学,家世很好,从祖父辈就喜好京剧,所以李先生自小就有丰厚的条件学习京剧。这里说的“条件”有二:一是出身知识分子家庭,对“谭余”派体系的老生艺术具有天然的认知优势;二是物质基础优渥,有机会不计成本地与诸多谭余一脉的老先生求教。李先生说自己一生最大的爱好,一是集邮,二是京剧。集邮的朋友圈,大多是爱好深度旅游的知识分子,走遍大江南北,寻访唐诗宋词里的山川湖海;京剧的朋友圈,却是一个极其隐秘而高端的象牙塔。当年李先生盘桓请教过的谭余一脉的直接传人早已故去,如今能“共话谭余”的人已经很少,李先生经常挂在嘴边的就是“独善其身”,人情世故和艺术审美都能独善其身,何其不易,如遇知音,又是何其幸运。

2014年王珮瑜与李锡祥先生

第一次与李先生见面,是2012年秋天,由柴俊为、姜鹏等几位老师作陪,在永嘉路上一家小馆的包间。李先生开口先谈了一个重要的信息:“我是1942年生人,所以才有资格教你谭余一脉的戏。”说这个信息,是为了佐证他的师承。那个时期,能够向谭余一脉的伶票大家学习的年轻人可谓凤毛麟角,他作为最年轻的求学者,赶上了这些大家的末班车。在这些大家里,包含了京津沪三地的程君谋、夏山楼主、刘叔佁、罗亮生、李适可、张伯驹、苏雪安、许良臣、张鼐权、王端璞、赵贯一、蔡挹青、陈大濩、苏少卿、郭仲霖以及民间高人张小渔、任恕盦等先生,还常年与诸如于世文、刘曾复、从鸿奎等艺术挚友切磋。李先生几十年深耕于谭余派剧目的唱念研究,虽从不上台演出,也极少在票房活动,却是一位名副其实的“艺术收藏家”。

2013年我筹划“余脉相传”演出季,罗列了《朱砂痣》《南阳关》《秦琼卖马》《双狮图》《芦花河》等十余出戏码,尝试着在“十八张半”以外寻找余派的踪迹,从传承的角度来看,这恰恰是最难的。李先生教学的习惯是不准录音录像,但给我破了例,这也使我很幸运地留存了李先生所有的说戏资料。除了音频,还有大量的笔记,每一个学戏的午后,坐在阳台窗边,不停地写啊、唱啊、记啊。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先生,总是以温和的语调表明自己坚定的艺术主张,耐心等待着学生的理解和消化。

起初让我最惊讶的是,李先生对“余派”的态度。他说,余叔岩先生的确是一尊神,但他不是唯一的神,同时代还有诸多神仙共存,甚至是后世的许多神仙,在继承余派的过程中加以再造和优化,才使得余派的精髓得以延续。这个解释,是我听到过的对余派艺术最客观的评价,也由此进化了我作为一个余派传人的审美格局。在展演剧目中,《朱砂痣》和《芦花河》,余叔岩先生本人是不演的,但却要以余派的风格来呈现,这里就体现了那些杰出的谭余票友大家,在“再造和优化”上的惊人智慧。同时,学习余派,就一定要追溯到谭(鑫培)派,找到根由,便知其所以然了。

2013年、2017年和2021年,我先后录制了三张唱片,《余脉相传》《双瑜座》《瑜书》,把这十年间向李先生请教的“谭余一脉”的重要唱段进行了收录。必须要承认的是,在这十年里,我的演唱风格和技巧都发生了一些变化,这也是我个人艺术审美变化的外在表现。变,才是唯一不变的事情,李先生见证且引导了我的变化。

2015年在天津演出《朱砂痣》

和李先生的师生情谊,更像是大学里导师带研究生的样子,我们之间较少有戏班里师徒之间的浓烈情感,多的是学术探讨、人文关怀、心灵相契。李先生作为知识分子京剧票友,言谈举止间,独有的那一份体面和清高,也在不知不觉中深刻地影响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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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音社“社论”: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瑜老板此番记叙向李锡祥先生问艺之感悟,令读者一同净沐在李锡祥先生“独善其身”的艺术审美间,涤荡是与非。年轻时受教于诸多前辈大家、名门墨客,几十年如一日,深耕于谭余派剧目的唱念研究,李锡祥先生对“谭余一脉”的保藏,和艺术主张的修为,“票友”二字,当之无愧。“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在二十一世纪的第二个十年里,《余脉相传》《双瑜座》《瑜书》先后问世,承载着瑜老板艺术审美的变化,“变,才是唯一不变的事情”,无有余叔岩先生对于谭(鑫培)派之“变”,无以成“余派”,无有“谭余票友大家”,无以成余派之精髓得以延续。追根溯源其间,尽是清朗明丽。

人生乐在相知心。与李锡祥先生的“忘年交”,见证与引导了瑜老板风格与技巧的变化,作为知识分子型京剧票友,李锡祥先生独有的体面与清高,也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瑜老板,从容,阔步,无忧,亦无惧。

原标题:《瑜音社新专栏“这十年”|“师恩篇”:四.《李锡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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