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划 邓钰路 陈 苏 撰文 周伟达 摄影 田建明（除署名外）
文物是会说话的。
嘉禾大地，物华天宝，钟灵毓秀，且看烟雨楼前苏轼的马券帖石，鉴亭内岳珂的洗鹤石池，嘉兴博物馆中的南宋重修嘉兴市心弄锡刻板，再看海盐九方大宋军印、海宁东山宋墓出土物、桐乡石门东园遗址……无不低诉着一个王朝的遗韵。
而嘉禾宋韵风物，又何止于此，它们一如珍宝，落在嘉禾各地，静待重启风华的那刻。本期《江南周末》，让我们凝视器物，梦回宋韵禾风。
细数禾城宋韵遗珍
“曲栏高枕子城涯，云雾披开眼界花。几处桥横流水巷，朱楼画阁几人家。”这是宋代周邠所作《披云阁》诗，形容的是嘉兴城风貌，可见当时城内锦绣繁华。
在嘉兴博物馆“沃土嘉禾”展厅，陈列着一件拓片，名为“南宋重修嘉兴市心弄锡刻板”，刻板破裂多处，拓片完整。
正面刻有文字：“大宋国秀州嘉兴县嘉禾乡子州西界市心内清信募缘弟子宋□□、朱希运、梁从仁，谨募重新甃砌碏，南北长伍拾丈，计钱肆拾贯文……岁次丙寅六月初八日，募缘勾当朱希运……”由此可见，南宋秀州（今嘉兴）市民集资修街，从当时称秀州可推断文字中所记载的丙寅年修街一事在庆元元年（1195）嘉兴升府之前。
“市民集资修街，侧面能够反映出此地贸易往来热闹，商市才需要扩大。清代嘉兴还出土了一块宋代方砖，上面有‘人丰翕集，市井骈阗’八个字，是描述距离市心弄不远的集街的，也可以看出当时市民经济的繁荣。”嘉兴博物馆副馆长徐贤卿认为，这与南宋建都临安（今杭州）是分不开的，因为这一地缘情况，嘉兴就成了京畿之地，商业较为发达，目前嘉兴博物馆收藏的银铤、铜钱、韩瓶等器物多少都与当时的市民经济有关。
1988年11月，嘉兴医药公司工地发现几枚南宋出门税银铤，表面布满紫褐色锈，其中一枚银铤表面有新砸的一小块伤痕。嘉兴博物馆退休人员朱设平考据，银铤铤首左右两角戳记“出门税”，腰部左右两旁各戳记“京销银”。“北宋时，凡出京门除携带免税商品、货物外，其他均需纳税。南宋实行的商税，仍沿用北宋税制，故出门税银铤应与纳税有关。这些银铤为研究南宋时期的商税制、金融史、地方史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资料。”
南宋青釉瓷韩瓶是1985年9月从嘉兴火车站立交桥旁采集而来的，口沿小磕。徐贤卿谈道，“相传宋代在嘉兴设有酒务，后酒瓶堆积成山，瓶山以此得名。而韩瓶据说是南宋名将韩世忠部队所用的行军壶，在历史演变中，‘瓶山’之瓶与‘韩瓶’之瓶逐渐融合了，无论是市民经济还是爱国精神，都能从中找到宋韵的气质。”
在嘉兴博物馆馆藏中，还有铁花钱、银锭、铁牛、瓷碗、铜锣等一批宋代文物，等待着大家去一睹风采。
博物馆外，禾城亦有不少宋物遗珍。
嘉兴烟雨楼乃天下名楼，名楼之名，不只在楼，更在其底蕴与氛围。苏轼与马券帖石的故事便是其中的佳话。已故嘉兴文化老人吴藕汀在《烟雨楼史话》之《赠马券帖石》一文中颇详细地记载了此事。
元祐年间，苏轼任杭州太守时，因其好友李方叔生活困顿，苏轼便将御赐的名马玉鼻骍转赠给他，而卖掉朝廷御赐的马，日后如李方叔再度转卖，或起争议，所以写下马券帖，作为契据。后来，这份马券被铭刻在四块石碑上，全帖内容如下：
元祐元年，予初入玉堂，蒙恩赐玉鼻骍，今年出守杭州复沾此赐。东南例乘肩舆，得一马足矣。而李方叔未有马，故以赠之。又恐方叔别获嘉马，不免卖此，故出公据。四年四月十五日轼书。
之后，苏轼之弟苏辙、好友黄庭坚又为马券作诗文以纪。历史上，马券帖石流传各地，无从考查全部巨细。1946年，保存在嘉兴县学流虹亭的苏轼赠李方叔马券帖四石头，被移置烟雨楼展出。
烟雨楼鉴亭内有一洗鹤石池，传是岳飞之孙岳珂的遗物。嘉定十年（1217），岳珂以奉议郎权发遣嘉兴军府兼管内劝农事，相当于代理嘉兴知府，家住金佗坊，并写下为岳飞辨诬的《金佗粹编》。岳珂闲时喜欢养鹤，这个洗鹤石池，也就是用来给鹤洗澡的石盆。
“养鹤是岳珂追慕君子之风的体现。”地方文化研究者姚蝶庵提及，嘉泰四年（1204），岳珂铸奉祀忠武祭器，其中有铜爵一件，爵高五寸六分，深二寸七分，口径长四寸五分，阔二寸三分，腹容四合，重五百十四铢，中镌“精忠报国”四字，三足二柱，左侧扳内有小印曰“岳珂建造”。后来，此爵被岳氏后人供奉在嘉兴岳王祠中。再之后，这只铜爵辗转流徙，失而复现，现而复失，原物已不知所踪，嘉兴博物馆收藏有一份该铜爵的石刻缩摹本拓片。
漫寻嘉禾各地宋韵风物
漫步海盐县博物馆三楼展厅，可见一处“大宋印信”主题的陈列，印信共九方，均系宋代铜制军印。在馆内灯光的照射下，九方军印，如蓄势待发的军队。
“东南霖潦凭排泄，要挟风涛入海来。”这是海盐籍诗人富寿荪吟诵长山闸的诗句。九方大宋军印重见天日，与开挖长山河密不可分。
1978年，嘉兴、海盐、平湖、嘉善、桐乡、海宁、德清七个县30万民工开挖长山河。有一天，长山河澉浦段工地上传出一条消息：有人挖到了金子。
彼时，海盐县博物馆工作人员鲍翔麟正在工地做文保宣传，他立即赶赴现场，经过检验、观察，民工挖到的不是金子，而是军印。略可惜的是，由于当时大家不知这是军印，误以为是金子，其中一方军印的侧面还被砸出了口子。
海盐县作家协会主席吴松良在《印殇》中详细采访记录了鲍翔麟在军印出土现场的见闻：
鲍翔麟又去看了军印出土的现场，出土地点位于澉浦城墙东南角，距东城墙60米，距南城墙180米。这不是原来宋朝水军寨的所在地吗！而军印距地表2.4米，周围还有砖瓦，鲍翔麟认定这是一处窖藏，通过地面形态的分析，他判断挖掘点可能是口水井。
经过专家鉴定，这九方铜制军印分别是，“雄节第一指挥第三都朱记”“殿前司平江府许浦驻扎水军第一将印”“嘉兴府澉浦驻扎殿前司水军第一将印”“金山防海水军第二将印”“嘉兴府澉铺驻扎殿前司水军第四将印”“沿海制置司定海水军第一将之印”“嘉兴府金山防海水军统领印”“嘉兴府驻扎殿前司金山水军第二将印”“嘉兴府驻扎殿前司金山水军统制印”。其中有五件是国家一级文物，三件是二级文物，被砸出口子的那件是三级文物。
海宁市博物馆馆长章竹林则提及硖石东山宋墓群曾出土大批宋代器物。
1977年4月至1978年1月，因基本建设工程，在海宁东山西麓中段先后发现十四座宋代墓葬，共出土随葬器物167件，有瓷器、陶器、银器以及铜镜、石砚、铁牛、钱币等，目前这些文物大多收藏于海宁市博物馆。
章竹林特别提到其中的一批宋代湖田窑青白瓷器物，温碗、注子、杯、盏托、碟、碗、瓶、罐、水盂、粉盒等，“温碗与注子是配套使用的酒器，宋时流行。湖田窑注碗制作精巧，造型优美，不仅是实用器，也是精致的工艺品。目前最早可见于五代时期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中，这就很好地表明了这批瓷器流行于士大夫生活中，是宋时‘琴棋书画、诗花酒茶’为伴的风雅生活的真实写照。”
《千家诗》是具有启蒙性质的诗歌选本，广为流传。其中，南宋诗人戴复古《初夏游张园》诗云：“乳鸭池塘水浅深，熟梅天气半阴晴。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诗中的“东园”便是南宋石门酒库监酒官张子修的私家园林。
据《万历崇德县志》记载，张子修，字德夫，南宋高宗建炎（1127—1130）中，出生于四川简池，后荫补入仕，因监石门酒库，定居石门。历任福建漕司、知襄阳谷城县、知施州等职。
桐乡市博物馆张峰介绍，张子修离官后，造了东园。2002年，石门中学基建工地发现了巨石堆，经多方考证，判定这就是南宋张子修建造的东园遗址所在。“根据发掘，除了十余块假山石、水榭基址及石雕柱头、柱础、石砌亭台和一根八边形石雕门颊外，还有一些民窑烧制的瓷器，由于东园沿用时间较长，废弃年代可能在明末清初，南宋时期的遗物出土较少，但是其格局规制为研究南宋园林提供了重要实例。”
与东园遗址一样，现位于嘉善境内的流庆桥亦是落在大地上的文物。
流庆桥位于陶庄镇北新街北端，根据清光绪《嘉善县志》记载：“宋时由乡人陶大猷重建。”宋淳熙年间（1174—1189），保义郎陶文干从苏州迁居此地，营造庄园，故名陶庄。而陶大猷是陶文干的孙辈。1982年9月，流庆桥被列为嘉善县文物保护单位。
茅以升科技教育基金会中国古桥研究委员会委员吴齐正，著有《嘉兴古桥撷英》，他谈道，流庆桥是为单孔石拱桥，南北走向跨柳溪河，桥长20米，桥面宽2.5米，桥堍宽2.7米，矢高2.9米，拱跨8.1米。拱券纵联分节并列砌置，桥体两侧实体栏板，桥身两侧各有一对螭首雕，南北各有12级台阶。“流庆桥桥身多为紫红色砂石，一些青石为清代重修时添加，桥的结构和造型基本未改宋制，历史悠久，造型优美。作为目前嘉善境内仅存的宋桥，具有重要的历史、科学、艺术价值。”
据平湖市博物馆馆长杨根文介绍，他们馆馆藏宋代文物不多，比较有特色的几件多与鲁氏有关。去年，在南河头街区修缮工程中发现一块墓志盖，青石质，高95.5厘米，宽73.5厘米，厚16厘米，碑身文字略模糊，能辨出“宋将□郎鲁□墓志□”字样，根据宋代官制和墓志盖铭文格式，可推断全文或为：宋将仕郎鲁公墓志铭。“将仕郎”为宋代从九品文散官，墓志铭的主人应出自宋代当湖鲁氏家族。1999年1月，在当时平湖城关镇（现当湖街道）东小街发现鲁寿宁夫妇合葬墓。墓内出土墓志铭3块、青白瓷罐、黑漆竹胎唾盂、浮雕石翁仲、素面葵花形铜镜等器物。据墓志铭可知，鲁寿宁葬于北宋政和八年（1118），祖父是鲁宗道。鲁宗道，北宋著名谏臣，有“鱼头参政”的雅称，辞官后定居平湖，成为当湖鲁氏家族的始祖。宋代当湖的开发，离不开鲁家的贡献。
如何让宋代文物“活”起来
如何让宋代文物“活”起来？吴齐正认为，南宋时嘉兴成为京畿之地，地理位置和自然环境优越，宋室南渡有一部分就选择定居嘉兴地域。这段时期，嘉兴修建了许多塔、寺、桥、闸、亭、台、楼、阁、牌坊、园林、氏族宅院等建筑，这些都是宋韵文化不可分割的重要组成部分。“建议不必全面开花，可先安排一两个地标性建筑实施，起样板作用。比如杉青闸，比如正在改造的濮院古镇。这些都应以文物为依托，以研究成果为基础，以便充分展示精彩的宋韵文化。”
“宋韵文化不仅是宋代的文化，也应包括其在后世的影响。”徐贤卿提出，要以保护和发展的眼光来看待宋韵文化。在还没有充分计划之前，要对现有的宋代文物进行妥善保护，定期修缮。如果要开发，那么也要注重宋韵风格的体现，以东塔为例，塔基是宋代的，今后如果有条件复建，应在现有考古发掘的塔基之上进行重建，这样的有利之处，既保护了塔基也能展示塔基的构造，也延续东塔的历史生命。另外，两宋期间大量士族随驾南迁至嘉兴，一个地方的发展需要时间积累，这些大家族对嘉兴的影响，到明代形成高峰，比如即将重建的天籁阁，也是对宋韵文化影响的一个反映。“嘉兴的宋韵文化特色在整个浙江宋韵文化中是辅助的角色，但经济和文化积累到一定的程度，如嘉兴明代的藏书楼、进士、市镇经济都在全国有着重要的地位，所以我们要关注嘉兴明代与宋韵之间的联系。”
嘉兴博物馆保管利用部主任刘云峰谈道，“博物馆收藏的宋代文物，我的想法是可以从政治、经济、文化、艺术、宗教等方面进行归类，每个门类会有相应的文物。单个的文物会比较单薄，但是分类以后比较清晰。通过文物来反映当时的历史，在时机合适的情况下可以做专题展或者线上展。”
宋代，市民经济发达，士大夫生活风雅。“尽量兼顾宋代文物与当下市民生活的连接。”姚蝶庵谈道，有一年他曾去陡门寻找本觉寺、三过堂遗址，向当地村民打听了一圈，终于找到地方，却发现了无痕迹，“像苏轼过访本觉寺这种经典宋韵故事，最好有个立足点。虽然历史变迁，能反映那段历史的文物凭证没有了，但是当地是否可以竖个碑石，或者建造一座纪念亭，也要让寻访者有个依托。”姚蝶庵提及揽秀园内有几块三过堂碑，虽是清刻，虽然不在原址，但是后人还是能够从这块碑上钩沉历史。他建议是否可以通过拓印做成相关的文创产品，比如将碑文整理制作成精美的书籍画册，比如选取一些有代表性的宋韵元素制作成明信片或者印在背包上，通过文化衍生品既普及宋韵知识，也融入生活日常。
海盐县博物馆馆长李林建议将宋韵与文旅相融合，“以九方大宋军印为例，涉及澉浦、金山、许浦、定海等地，印证了南宋水军的防线已从早期的长江沿线扩展至上海、嘉兴、宁波等江南沿海，海盐在南宋时期的军事地位也可见一斑。军印出土的澉浦又是宋代重镇，当时澉浦港、招宝塘贸易往来繁荣。现在海盐既有军印等实物，也有招宝塘等遗迹，完全可以在澉浦恢复一条宋韵旅游路线，供游客参观。”
章竹林和张峰都提到运河的影响。
海宁有长安闸，是运河交通要塞和军事枢纽，始建于唐，改建于宋，贸易、人员往来频繁，宋代诗人陆游、范成大、杨万里路过此地均有诗作。章竹林认为，“根据目前海宁出土的宋代文物来看，大多与士大夫生活有紧密联系，这与当时运河方便人员流动与经济交流是分不开的。是否可以尝试搞个体现士大夫生活的器物专题展，一个地方馆的宋物馆藏量可能支撑不起来的，但是可以整合全嘉兴层面的馆藏宋代文物。”
张峰则提到桐乡许多镇基本上都是因河而兴，这条河就是京杭大运河，“运河跨越时空、贯通南北，宋韵风物的影响也是一样的，有传承、有延续、有交流。不要局限于宋代看宋韵，要将宋韵风物的传承影响也纳入进来，这样才能看到宋韵的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