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瑶
四月的江南，草长莺飞。清明和谷雨，对茶农们来说是最重要的节气。一茬鲜嫩的明前茶后，又赶着在谷雨前摘下雨前茶。明前茶清新，而雨前茶醇厚，皆是茶中佳品。人们最熟悉的江南茶，大概就是杭州西湖周边出产的西湖龙井了。
龙井，最初的确是以此地一泓泉水得名的，传说葛洪在此得道，故旧名“龙泓”，后来方以茶扬名。扬名的一个关键人物是乾隆，他六下江南巡游，次次到杭州，其中四次都驾临龙井，如今龙井茶区处处流传着他的传说。他每次来，还都为“龙井八景”各赋一诗，加起来共有三十二首之多，真是千古诗兴大发第一皇帝。
乾隆也为龙井茶咏了不少诗，被吏部主事兼藏书家汪孟鋗收进了《龙井见闻录》一书。这是一部很有意思的书，虽是为“御览”，但汪孟鋗充分展现了藏书家本领，详细搜罗了龙井一地的风土物产人文，如同一部区域性百科全书。乾隆的诗在表露身为皇帝体察民生多艰之时，也从种种侧面描绘了当时龙井茶事之细节，比如有一首中提到“嫩荚细芽细拨挑，趁忙谷雨临明朝。雨前价贵雨后贱，民艰触目陈鸣镳”，讲的就是龙井茶的采摘时间，谷雨前后价值相差甚巨，因此茶农赶着趁谷雨前摘茶。
还有一首《坐龙井上烹茶偶成》，倒是纯粹表现品茶之乐的：“龙井新茶龙井泉，一家风味称烹煎。寸芽生自烂石上，时节焙成谷雨前。何必凤团誇御茗，聊因雀舌润心莲。呼之欲出辨才在，笑我依然文字禅。”乾隆的这杯龙井新茶，看来滋味相当不错：首先是用龙井泉水烹的，按田汝成《西湖游览志》叙，该泉“寒碧异常，泯泯从薄间，幽僻清奥，杳出尘寰，岫壑萦回”，与龙井茶相得益彰，真正的“在地”风味；其次是正宗雨前茶，正是香味最醇厚之时。为了突出龙井，还采用了惯用的扬此抑彼手法，抑的是“凤团”，乃宋代誉满天下的高级贡茶。最有趣的是末句，“呼之欲出辩才在”，辩才指的是北宋高僧元净法师，宋神宗赐法号辩才。为何此刻会想起辩才呢？不是偶然，因为辩才曾在龙井住持多年，相传龙井茶就是他率先栽培的。
辩才法师是个奇人，出生时左肩上有肉隆起，状似袈裟，一直等到八十一天后才消失。家人认为这是沙门之象，送他入寺为僧，后来他果然活了八十一岁。他原先在杭州上天竺寺当住持，其间被卷入一番由北宋党派斗争扩大化到僧界的斗争，却始终心如井水。晚年，因寺中事务繁忙，他力感年高不逮，遂退隐稍南数里狮峰山麓的龙井寿圣院。这座寺院始建于吴越国钱俶时，已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却胜在幽静，四面风光宜人。辩才稍事修葺，使之成为一处山中佳胜。
来龙井造访这位高僧的人不少，其中最著名的几位，便是苏轼、赵抃、秦观、米芾等人。他们先后在杭城任过职，十分敬重辩才，又因志趣相投，彼此成为至交、诗友，留下许多记述唱和之作。一桩有名的轶事，便是有回苏轼来访，辩才送他回去时，谈兴正盛，一时忘机，破了自己“送人不过虎溪”的戒律，旁人惊呼，辩才却款款道：杜甫不是说过吗，“与子成二老，来往亦风流”。因而造了一座“二老亭”（又名过溪亭）于溪上，新亭落成时，辩才作诗一首，苏轼亦次韵和诗一首，还把这件事写进了诗序里。
还有一件堪称超异之事：苏轼一个儿子出生时脑袋很长，仿若长了犀角，四岁时还不会走路，必须得抱着。用现在的育儿术语说，是“大运动”严重落后。辩才为孩子按摩头顶后，孩子竟很快就能像小鹿一样跑了。这件事听来有些难以置信，但的确是苏轼在诗中所记，后来其弟苏辙也将该事写入《龙井辩才法师塔碑》中，还指明是次子苏迨。说来神奇，苏辙并未见过辩才，大概是多次听兄长讲述，也与辩才成为神交，过杭州时专程寄诗给他。辩才圆寂时，苏轼作为好友，自己没有来撰碑文，却是请苏辙来写，理由是：弟弟虽然没见过辩才大师，对他的了解却并不在自己之后。至于四岁才会走的苏迨，后来则成了大学者，是北宋著名思想家张载的高足。
苏轼的学生秦观和老师任过一模一样的官职——杭州通判。《龙井见闻录》中收入他两篇不错的文章《游龙井记》和《龙井题名记》，记龙井风光及与辩才的交游。秦观也见证过辩才法师的一件奇事：辩才所在寿圣院离龙井泉一里，人们来寺院时常取道于此，辩才便在此处造一亭（也是个造亭的故事）。传说龙井中有龙，亭落成后，辩才领着徒弟们在此诵咒来告慰。过了一会，果然有一条大鱼从泉中跃出，“观者异焉，然后知井之有龙不谬”。
“中有老法师，瘦长如鹳鹄”、“唯此鹤骨老，凛然不知秋”，这是苏轼在诗中对辩才的描绘，从其人其事其貌，我们约可想见其仙风道骨之姿。他在寿圣院附近的狮峰山麓辟山种茶，被视为龙井茶的开山之祖。高僧与茶的渊源，为龙井茶添了一缕高逸出尘之气；众多文人在龙井胜处的交游题咏，又令其携带了隽永厚重的文化意味。如今，龙井村还专门立有辩才和苏轼的塑像。
其实在龙井茶之前，杭州一带早已有茶种植。唐代陆羽《茶经》中就提到，“钱塘（茶）生天竺、灵隐二寺”，只不过他对那时的杭茶统一品第不高。到了宋朝，杭州终于出了几种有名的茶，分别是出自葛岭宝云山的宝云茶、下天竺香林洞的香林茶、上天竺寺后白云峰的白云茶。辩才在上天竺住持多年，或许是受到启发，在龙井寺旁种茶也未可知。但尽管如此，龙井所产茶在宋时声名着实不显。曾执政杭州的著名清官赵抃访辩才时，两人在龙泓亭上品茶和诗，赵抃有“珍重老师迎意厚，龙泓亭上点龙茶”之句，虽身在龙井，此“龙茶”却并非龙井茶，而是龙团茶。龙团和上面提到的凤团合称“龙凤团茶”，茶饼上各印龙凤图样，都是宋朝相当珍贵的贡茶，因而赵抃会十分“珍重”辩才用名茶招待自己。而到乾隆时，面对本山龙井茶却“不屑”起凤团来，诗句相映成趣，饮茶人的心态已大不同，从中亦可见龙井茶的身份变迁。 制图 王金辉
